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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香没有去掸女儿衣上的米,却用颤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拈起粘在那儿的一粒,紧紧攥住。
鞭炮在弥漫的青烟中再次炸响。
李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门——
李平阳站在门槛内,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左胸口袋那支钢笔的金属帽,在烟雾间隙中闪过一丝冷光,像黑暗中唯一睁着的眼睛。
拖拉机"
突突"
发动。
拐过村口的百年老槐,树冠如盖,投下片刻阴凉。
一只白鹭从村前小河边的杨柳树上惊起,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向着河心飞去,那么轻,那么自由。
在这拖拉机的钝响中,李萍的长叹淹没在引擎声里。
她扫过刘家张灯结彩的院子,红绸像赤鸦羽织,灯笼像肿胀的眼。
锣鼓每敲一下,她就想起那个女教师被公社妇女主任带走时,手扶拖拉机发出的同样声音——如今那车上换成了她;想起地底下母亲坟头年年疯长的野蒿;想起她养了七年的花狸猫,上个月突然不见了,后来在废井边找到它的项圈。
她胸口抽搐,喉头滚上的是脓一样的恶心。
想呕,却只呕出一口滚烫的泪;想哭,哭声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脖子,硬生生摁进肚子里。
那手是她父亲的手,带着粮仓钥匙的锈味、带着堂屋算盘的油墨味、更带着昨夜灯影里,父亲把英雄钢笔"
咔哒"
一声合上时说的话:"
你安心嫁过去,一家子都在这湖边上,我还能亏待你?"
眼泪涌到睫毛根,被她一口咽回去,咽得比刀还利,割得喉头腥甜。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就把泪砸在喜帕上——喜帕是红的,泪是咸的,一碰就会烧出一个洞,烧穿这场"
天作之合"
的幌子,露出底下交易的内瓤:一个支书的权柄,需要一个会计的账本来巩固;而一个会计儿子不光彩的过往,需要一个支书女儿的清白来漂白。
她只能抬眼。
天也是暗沉沉的,像被谁倒扣了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煮的是她十九岁的肉身,咕嘟咕嘟煮得骨头都化了,还得笑着端上桌,成为父亲政治筵席上最体面的一道硬菜。
锣鼓又响。
她忽然想起那女教师跳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萍姐,黑教堂的第七级台阶。
"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被捣毁的西洋教堂废墟,第七级台阶下有个老鼠洞,女教师曾在那里藏过一封写给县里的举报信,信后来不见了——不见了,就好。
台阶再黑,也黑不过喜秤挑起盖头时,丈夫眼里那簇火。
那火曾焚尽过一个女人的一生,如今轮到她做燃料了。
那火,更是父亲亲手划亮的火柴,只为照亮他自己的路。
泪终于没落下,只是顺着鼻腔倒流,灌进心脏。
她听见"
滋啦"
一声,像湿柴被摁进火盆,从此她的心就永远冒着呛人的青烟,在众人的道喜声里,一寸寸,化成再也哭不出来的灰。
正午时分,婚宴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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