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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着眼，霞帔的一角垂落身侧，发丝躺在侍女的手里，顺滑的任由梳子划过。
一只沾有泥金的画笔，在眼尾红艳盛绽的海棠上轻轻落了一笔，显得整个人妍丽明艳。
亓潇湘将手中的笔放下，和着花燃一起扶起她，又罩上一层月白的鲛纱，在将披上盖头时，一直不做声的亓春眠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阿姐，我怕，等我出了这院门，再为我盖这盖头，可以吗？”
亓潇湘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轻晃的流苏，俯身看着镜中人微红的眼睛，轻轻抚过她的眼尾，“好，都依你。”
门扉打开，亓春眠跨过门槛，织金的裙裾扫过石板，亓正清和江氏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有些想哭，却不敢哭，嘴角强咧出笑意来，那盖头缓缓落下，遮住那双浸满泪的眼睛。
亓正清走过来，立在她的身侧，并未多言，只牵住她的手腕，他手掌有些凉意，手指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扣在她的腕间，一步又一步，走得极慢，却让亓春眠渐渐安定下来。
那锣鼓声越来越响，江氏那细细的哭声也渐渐隐去，只剩下沿街的贺喜声。
轿起，唢呐响，十里红妆迤逦而行。
沿街楼阁之上，随亲的侍女纷纷扬下满篮绛红合欢、粉艳海棠，一时漫天飞红，落英如雨。
满天漫红中，李持砚身骑白马，缓步而行。
细碎花瓣落在他的金冠发间，却未乱半分清冷仪态，只是余光扫向那摇晃的轿时，纵神色未变，却配着殷红落花，好似寒雪初化，沾了几分春色。
马蹄轻晃前行，百姓夹道贺喜，皆道天作之合，壁人良缘。
亓春眠手指绞着腰间缀珠，心口闷闷的，闷得连眼睛都憋得通红，泪珠一滴又一滴坠在红袍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那湿意，忽而想起这是江氏熬了多夜，一针一线亲手绣就的，连忙用手去拭那嫁衣上的泪渍，平日动作大大咧咧的人，这回却小心极了，生怕扯坏了绣线。
可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刚
刚拭去膝头的湿痕，新的泪珠又顺着盖头的边缘滚落，她慌极了，想要用手抹泪，可那及腰的红罗盖头垂得严实，那袖袍又过分的宽大，她连抹泪都要费上一些力气。
她挪了挪身子，感受着轿身的晃动，下意识就去扶轿身，却被盖头遮住视线，失了平衡，肩膀磕在坚硬的轿框上。
“啊！”
轿内传来一声闷哼，这声音算不上大，却还是落到了李持砚的耳里，他的眉眼沉了几分，不由得攥紧马缰，他侧头望去，喜娘正凑在轿边，估计是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李持砚极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淹没在漫天锣鼓声里，只觉得亓春眠怕是做了什么麻烦事。
是失了分寸掀了盖头？还是真能做到在轿中也能把轿子闹翻了天？他懒得去想，也不愿去过问，只是淡淡回头，松了马缰，目不斜视地往前去。
喜娘来问时，亓春眠只道没什么事，人却哭得厉害，也干脆不去管那嫁衣，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她很少哭，尤其是这般伤心的哭，平日里的眼泪都是流作撒娇用的，这一回的却只能闷在盖头里默默地流。
轿子晃了一路，亓春眠便哭了一路，李持砚也心烦意乱了一路。
鼓乐声骤然拔高，凤轿稳稳停在侍郎府朱漆大门前，侍女随从簇拥上前，满耳都是恭贺道喜的喧声，人声鼎沸。
李持砚拢住马缰，白马应声驻足，马蹄落得轻悄。
他翻身下马，宽大的吉服下摆随着动作垂落，拂过一地落英，带着几片花瓣旋了几圈，随即又轻轻落下，有两片极软的海棠花恰好落在腕间，他却浑然未觉。
喜娘躬身请他掀轿帘，他没应声，只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搭上轿帘垂着的红缨络，指尖微顿，随即面无表情地掀开了那层隔了一路的红绸。
帘布掀开的瞬间，先涌出来的是淡淡的海棠香混着一点未散的泪意，亓春眠努力憋着，可还是漏出几声极浅的呜咽来，好似委屈得很。
他动作一顿，垂眸望去，一只正慌慌张张、颤颤巍巍往外伸的手正向他摸索而来，动作幅度很小，只是在盖头下，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指缝里未干的湿泪，在她裙下还有一方被压得只剩一角的绣帕。
原来是哭了一路吗？
好笨，连擦泪的时候都找不到帕子，只能用掌心手腕胡乱抹着，才落得这般模样。
李持砚伸出手，却又悬在离她寸许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他少与人近身，更别说主动去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手，哪怕这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亓春眠的指尖微微探出就顿住了，李持砚去看她，又见她小心地点在自己露在袖外的手腕上，扫去那片海棠花瓣，却也把泪沾在了他的手上，湿湿的，有些凉。
“有……有花……”
他听见她的声音，很小，像小雀儿在叫，带着点鼻音。
李持砚看了她一会儿，终于不再犹豫，往前探去，稳稳地、轻轻地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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