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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
、“挣扎”
、“无声的呐喊”
、“困兽般的命运”
的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文学描述或表演设计。
它们变成了眼前具体无比的大山,具体到每一步都踩不稳、随时可能坠落的陡峭山路,具体到冰冷硌牙、难以下咽的杂面馍,具体到手上被荆棘和岩石棱角划出的、火辣辣渗着血珠的伤口,具体到骨头缝里透出的、用滚烫姜茶也驱不散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具体到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和无力感。
陈野为什么沉默?因为面对如此庞大、如此古老、如此沉默、仿佛自有其意志和呼吸的巨物,任何言语都轻飘无力,像投入万丈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最微弱的涟漪都激不起,瞬间被吞噬。
陈野为什么恨?为什么又想逃离这囚笼般的山,又恐惧山外那个完全陌生、可能更加残酷的世界?因为他的命运,就像这四面合围、沉默耸立的大山,沉重、具体、坚硬、无处可逃,构成了他全部世界的边界、依凭,也是他所有痛苦和力量的唯一来源。
林城在随身携带的、封皮磨损的笔记本上,用冻得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手指写下:不是演陈野,是成为陈野。
成为这个被大山囚禁、血液里流淌着山泉的冷与苦涩、骨髓中刻着山路蜿蜒与命运陡峭、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泥土腥气和绝望尘埃的少年。
第二天,导演来了。
他看到林城换上了陈阿公给的、打着厚厚补丁、颜色混杂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旧衣裤,裤腿短了一截,用草绳扎着;脚上是边缘磨损、沾满干涸泥浆的解放鞋,脚趾处快要顶破;手上横七竖八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新鲜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点了点头。
“有点样子了。”
导演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审视着他脸上每一寸皮肤,“但眼神还不对。
陈野的眼神,不是累,是空。
空得像这山里的雾,看着在,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深不见底,但又好像什么都能装进去,装了也像没装,一片死寂的虚无。”
“怎么空?”
“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倒掉。”
导演也蹲下,就着地上的碎石划亮火柴,点了支皱巴巴的烟,看着远处被晨雾和山岚笼罩、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移动的群山,“把你那些表演技巧、人物小传、情绪动机、‘该怎么演’的想法,甚至把你‘林城’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统统倒掉。
就当自己是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被这山吓傻了的空壳子,一个啥也不懂、啥也不会、连害怕都忘了的傻子,就坐在这儿,看山,听风,感觉冷,感觉饿,感觉……自己不存在。”
林城照做了。
他找了块被山风和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光滑、沁着寒意的巨石,坐下,面向着幽深的山谷和对岸刀削般的黑色峭壁。
开始,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想着“空”
,想着“陈野”
,想着表演,想着山外的世界。
但渐渐地,看久了,山就是山,沉默,庞大,亘古不变地矗立在那里,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云在山腰聚集、缠绕、缓慢移动,变幻出各种无声的、充满隐喻的形状。
风穿过幽深的山谷、密不透风的原始次生林和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时而低沉如叹息、时而尖啸如鬼哭的声响,像这片沉睡大地沉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又像某种古老而无言、充满悲怆的诉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惯常的刻度,只剩下光和影极其缓慢的推移,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几乎要停止的心跳和呼吸。
脑子里的所有杂念,被这原始、庞大、蛮荒、无声的景象一点点冲刷、碾压、带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与这片土地同频震颤的平静,一种被彻底掏空后、又被某种更原始、更混沌、更沉重的力量填满的奇异感觉,仿佛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块石头,一截枯木,融入这片山的背景。
导演没有说话,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台老式的、需要手动过片和调焦的禄来双反胶片相机,对准仿佛入定般的林城,轻轻按下了快门。
快门的轻微“咔嚓”
声,在山风的呜咽中几不可闻。
几天后,照片洗出来。
黑白胶片,颗粒粗糙,带着胶卷特有的质感。
照片上的林城,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雾气弥漫的远方,表情模糊在坚硬的光影线条里,整个人仿佛不是坐在石头上,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又或者即将被背后那片苍茫无际、雾气氤氲、充满压迫感的巨大山影所吞噬、同化。
“可以了。”
导演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才说,“明天,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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