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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独自谋生这些年,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独来独往、冷淡疏离的模样,所有人默认他独立坚强,无需旁人关照,没人知晓他常常通宵空腹,肠胃早已落下病根;没人在意他白日昏睡,错过一日三餐,长期靠冷硬速食果腹;没人会留意他独居一间小屋,昼夜颠倒,身边连一句简单叮嘱都无从拥有。
幼年父母各自奔波谋生,无暇顾及他的三餐起居;成年后独自奔赴各地讨生活,身边没有亲友相伴,同行画师皆是各自忙碌,萍水相逢的路人更不会多管闲事。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身体不适,独自熬过无数空腹通宵的日夜,默认自己这一生,只会在日复一日的混乱作息里独行,不会有人留意他的狼狈,不会有人牵挂他的身体。
林深是第一个打破这份长久孤寂的人。
仅仅只是每日清晨一句简单问候,没有多余的打扰,没有过度的打探,不强行推开房门过问他的作息,不劝说他强行调整昼夜节律,仅仅站在门外,轻声留下一句关怀,便自觉离开,把所有选择权全然交还给他自己。
这份恰到好处、克制有度的温柔,远比喋喋不休的说教更让人动容。
江屿缓缓坐起身,后背倚靠冰凉的床头木板,抬手揉了揉酸胀发沉的太阳穴,通宵作画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可心底却被门外那句简短问候填得满满当当。
他侧过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目光落在门缝那一缕微弱暖光上,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细微期许。
一种期待清晨七点、期待门外温柔声响、期待那句固定晨起问候的期许。
在此之前,他从不会对任何固定的人、固定的事生出期待。
漂泊路上所有相遇皆是短暂相逢,停留不过数日,转眼便会分道扬镳,奔赴各自前路,所有一时的暖意终究会消散离别,所以他刻意压抑心底所有期待,避免分别之后落空的失落。
他习惯提前做好离别准备,从不贪恋任何一处短暂温暖,不依赖任何人给予的善意,以此保护自己不被骤然消散的温柔刺伤。
可林深日复一日从不间断的晨起问候,像一缕持续不断的微光,一点点融化他层层包裹自我的冰冷外壳,让他控制不住地生出期许。
他开始暗暗期待每一个清晨七点,期待走廊那道轻柔脚步声,期待木门之外那句温和叮嘱,这份微小又纯粹的期盼,填满了他昼夜颠倒、空洞乏味的独处时光。
江屿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拉开遮光窗帘一角。
骤然涌入的晨光刺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适应片刻后,才慢慢看清窗外晨间景象。
巷口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轻薄白雾缠绕梧桐树干,路边早点铺已经升起袅袅热气,蒸笼掀开时腾起大片白色水汽,远远能听见摊贩温和的叫卖声,人间烟火气,在清晨时分缓缓铺展开来。
深秋清晨的风带着清冽凉意,顺着拉开的窗缝涌进房间,拂动桌面散落的画纸。
江屿垂眸看向桌上尚未完成的插画底稿,画纸上大半篇幅都是蓝寓的景致:暖黄色廊灯、窗台盛放的雏菊、一楼玄关两盆绿萝,还有一道站在檐下打理花草的清隽人影,那是他无数次偶遇林深时,悄悄记在心底的模样。
从前作画,他偏爱绘制山川湖海、无人旷野,笔下满是孤寂辽阔,极少描摹人间烟火与温柔人情。
可住进蓝寓短短十二天,他笔下的画面渐渐多了暖意,多了烟火,多了细碎温柔的人间光景,一切转变,都源于每日清晨那句固定不变的晨起问候,源于林深始终克制妥帖的善待。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肩头,推开单间房门,走出昏暗小屋,踏入洒满暖光的二层走廊。
走廊地胶吸走所有脚步声,两侧房门大多紧闭,不少短住客尚在沉睡,只有零星几间房门半开,早起的租客正收拾行李,准备奔赴下一座城市。
取水区就在走廊中段,窗台雏菊沾着清晨薄雾,花瓣莹润剔透,恒温水龙头静静伫立,旁边置物架上摆放着一次性纸杯、瓶装温水与袋装暖胃花茶,都是林深一早补齐的物件。
江屿缓步走到置物架前,伸手拿起一袋温和养胃的大麦茶,拆开包装倒进纸杯,拧开水阀接满温水,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驱散掌心寒凉。
“醒得比往日早一些。”
一道熟悉温和声线自身后轻轻响起,江屿脊背微顿,下意识回头,便看见林深静立在走廊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浅灰色布艺收纳袋,袋中装着待补充的纸巾与清洁湿巾,应当是巡查楼道、补齐公共区物资。
今日的林深穿一身浅杏色宽松家居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额前细碎黑发被晨间微风微微吹乱,眉眼平和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他打理公寓绿植沾染的干净气息。
他没有刻意靠近,保持着一段舒适安全的距离,目光落在江屿手中的暖胃花茶上,眸底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平淡,像是熟识许久、无需刻意客套的旧识。
江屿指尖轻轻攥紧手中纸杯,温热茶水透过纸质杯壁熨烫掌心,心底那点方才滋生的期许骤然放大,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连耳尖都悄然染上一层浅淡薄红。
他向来不善与人交谈,面对旁人的主动搭话总会局促内敛,面对林深时,这份局促却掺着藏不住的柔软,低声缓缓应答:“听见你的问候,便醒了。”
话音落下,走廊陷入片刻安静,只有窗外清脆鸟鸣与水龙头残留的细微滴水声轻轻回响。
林深闻言,眼底柔和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没有直白追问他通宵作画、作息紊乱的缘由,也没有喋喋不休劝说他调整昼夜颠倒的生活,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江屿略带疲惫的眉眼上,轻声开口:“大麦茶温和,空腹喝不会刺激肠胃,若是饿了,一楼前台旁的保温柜里温着杂粮馒头与豆浆,是今早刚蒸好的,自取即可,不用客气。”
简单一句提点,精准戳中江屿长久以来忽略的身体隐患。
他常年昼夜颠倒,醒来多是午后,很少吃温热早餐,肠胃长期空腹,时常隐隐作痛,这件事他从未主动和任何人提起,却被林深从日复一日的观察里悄悄记在心里,连暖胃茶水、温热早餐这类细碎小事,都提前为租客妥善备好。
江屿喉间微微发涩,漂泊七年,独自扛下所有病痛与饥寒,早已习惯无人牵挂的日子,骤然被人细致惦记着身体状况,心底积攒多年的孤寂瞬间被温柔填满,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垂眸盯着杯中升腾的淡淡水汽,低声道:“多谢店主费心。”
“只是分内之事。”
林深语气清淡通透,从不会将善待他人当作值得称道的善事,在他眼中,照顾好每一位途经蓝寓、满身风尘的租客,只是打理这间公寓理所应当的本分,“二层租客大多奔波劳碌,作息难以规整,我不会强求所有人遵循统一作息,只是晨间温差大,空腹久了容易伤胃,随口提醒一句罢了。”
他说话始终恪守分寸,从不逾越店主与租客的边界,不会过分窥探江屿的私人生活,不会追问他通宵作画的缘由,更不会强行介入他早已定型的生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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