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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风看著石河,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被感动的跡象,也没有流露出厌恶。
他只是在石河情绪似乎达到顶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准备趁热打铁再说几句以巩固这“浪子回头金不换”
的悲情英雄形象时,平静地、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地,將目光和声音转向了人群后方另一个方向。
“吴川。”
就在石河激昂的余音尚未完全散去、他脸上那混合著泪痕与潮红的“悲壮”
表情还未来得及调整、韩昌那附和声带来的微妙共鸣还在空气中隱隱震颤的当口,胡风这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像一把精准而冰冷的薄刃,轻轻划破了刚刚凝聚起来的情感氛围。
石河脸上那饱满的情绪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滯。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未能尽兴的失落和一丝被忽视的不快,但隨即被他用更深的“沉痛”
表情掩盖过去。
韩昌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看石河,又看看胡风,最后也只能訕訕地重新低下头,恢復了那副沉默的模样。
人群后方,一个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地靠在生锈龙门吊巨大支架上的身影,动了。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蹣跚,仿佛长期维持一个姿势让关节生了锈。
洗得发白、膝盖和臀部打著深色厚布补丁的工装裤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斑驳的焊渣锈跡,还有长期摩擦形成的、顏色黯淡的磨损区域。
脚上是一双鞋底几乎被磨平、边缘开裂的帆布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与地面细微的沙沙摩擦。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长期的负重劳作让他的脊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前倾的弧度。
他穿过狭窄而安静的小道,走到光柱之下,在离石河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昂首挺胸,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从破旧裤管下露出的、沾满灰尘的鞋尖上。
灯光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平凡到近乎模糊、几乎没有任何特徵的脸:
他的皮肤是长期户外劳作特有的粗糙暗沉,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是乾涸土地上的龟裂;眼角有著与他实际年龄不符的、深刻而疲惫的纹路;左侧颧骨上,一道顏色已经褪成浅白色的疤痕静静地趴在那里。
当他的眼睛完全抬起,迎向灯光和眾人的目光时,那里面流露出的是一种被远超常人想像的苦难反覆碾压、打磨后,剩下的、近乎钝感的平静。
“我叫吴川……”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带著一种浓重而陌生的外地口音,音节含糊不清,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从无竭城……过来的。”
“无竭城”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人群,激起了远比之前任何名字都要明显的、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无竭城,那是比落日城更接近械元战爭核心区的城市。
吴川仿佛没有听到那些骚动,他只是继续用那种缓慢的、像是在敘述別人故事的平淡语调说:“我见过太多的故事……人没了,城市也快没了,就剩下些不会说话的铁疙瘩,有的还在响,有的……已经锈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奇形怪状的废弃零件,扫过那巨大而沉默的、尚未完全闭合的钢铁骨架。
“到了这儿,”
他接著说,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注入了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温度,“……沈指挥说,我手稳,让我焊云鯨的骨头。”
“我才吃上一口饱饭,才能睡得安稳。”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將它们完全摊开。
掌心和指腹覆盖著厚厚的老茧,顏色深浅不一,像乾涸的树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永远洗不净的、油腻的黑色污垢;手背上,新旧交叠的烫伤疤痕如同扭曲的地图,纵横交错,有些是陈年的白痕,有些还带著新鲜的粉红色;指关节处还有不少细小的、已经癒合却留下印记的割伤。
这双手,本身就像一件饱经沧桑的工具,记录著无言而沉重的歷史。
“我焊了三十一处主承重点。”
他陈述著,语气里没有丝毫自豪或夸耀,只是平铺直敘,像在报告一组与自己无关的数据,“每一处,焊条烧熔时那股子呛人的味道,铁水流动时那种粘稠又滚烫的样子,冷却收缩时『滋滋响、在焊缝边上勒出一道道细纹的样子……我都记得。”
他放下手,那双手自然垂落在沾满污渍的工装裤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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