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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的排字车间里弥漫着油墨和铅字混合的浓烈气味。
这种气味常年不散，浸透了墙壁的每一块砖缝和地板的每一道木纹，甚至沾在了排字工人们的围裙和袖套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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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这股熟悉的油墨味之下，还压着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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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强站在排版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在背后交叉握紧。
他的长衫袖口沾了几点墨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惯常的文雅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的表面下是不见底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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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斜面排版台，台上铺着一份正在拼版的报纸大样。
铅字排成的标题一个个反着立在版框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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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排字工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往版框里填塞新的铅字，他们的手指在字架上飞快地拣着铅字，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节奏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沁着汗珠，但没有人停下来擦，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报纸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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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的主编姓程，单名一个铮字，在沪上新闻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世面不算少。
他见过军阀混战时街头横尸的惨状，见过租界巡捕殴打同胞时的蛮横，见过洋人水兵酒后调戏妇女时的丑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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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被这个乱世磨得足够粗糙，粗糙到能面不改色地排完任何一则骇人听闻的新闻。
但当他从许文强手中接过那沓照片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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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一共有三十七张，被他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排版台上。
第一张拍的是下关山谷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个山谷底部，像一层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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