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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慢一些,每一步都确认了再往下走,绳子在她手里绕来绕去,像一条被她驯服了的、听话的蛇。
她拉紧最后一根绳头的时候,一个完美的、规整的、左右对称的八字结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首领的眼睛亮了。
他伸出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她手里把绳子夺了过去——不,不是夺,是接,但那个“接”
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看到喜欢的玩具时才会有的、急切的、生怕晚一秒钟就没了的热切。
他把绳子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学着沐子的样子,把绳子绕成一个圈,绳头从下方穿上来,绕过主绳,再从新圈里穿下去。
他的手太大了,太笨了,那根在他手里细得像一根头发的麻绳,在他的手指间滑来滑去,每一次他要把它从一个圈里穿过去的时候,它都会从他不听使唤的、粗得像香肠一样的手指间滑脱,像一个调皮的、不肯被抓住的小动物。
他试了三次,失败了三次,每次失败后他都会抬起头看沐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沮丧,没有焦躁,只有一种不服输的、越挫越勇的、像一个在和难题较劲的倔强的孩子一样的光。
第四次,他成功了。
八字结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成形,虽然还是歪了一些,虽然两边的绳子长度还是差了那么一截,但它是一个结,一个可以受力、不会轻易松开的、像模像样的结。
首领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他粗大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小小的、精致的结,像捏着一颗刚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珍贵无比的宝石。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那种沐子第一次教他绳结时听到过的、咯咯的笑声——短促的,粗粝的,像石头在摩擦,但欢快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那种欢快,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时发出的、含混的、□□涸的喉咙扭曲了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生命力的欢呼。
沐子屏住呼吸,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她的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是脚尖,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身体已经退到了门帘的边缘,她的手已经摸到了兽皮的边缘——粗糙的,硬挺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被烟火熏过的、动物的皮毛被太阳反复晒过之后特有的焦糊味。
她正要掀开门帘溜出去,一个人影从外面猛地冲了进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呶呶的脸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微微泛红的、眼眶湿润的肿,而是那种哭了一整夜、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皮像被水泡过的馒头一样肿胀的、发白的、没有血色的肿。
她的眼袋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鼻头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瓣散落了一地的、蔫蔫的花。
她看到沐子在这里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她平时看到沐子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像在看一团踩在鞋底上的泥巴一样的轻蔑。
而是意外。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在自家厨房里看到一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蟑螂一样的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沐子没有解释。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告诉呶呶,是首领叫她来的,是首领让她教他打绳结,是首领丢了一团绳子在她脚前然后做了个“教我”
的手势,她只是服从命令?呶呶不会相信的。
呶呶不需要相信。
呶呶看到她在这里,这就够了——这就是她下次找沐子麻烦时可以拿出来用的、又一条罪状。
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接近我的父亲,你想干什么?你有什么企图?你是不是觉得勾引了蒙猛还不够,还想连首领也一起勾引?
呶呶的白眼翻得又快又熟练,像一台被训练得炉火纯青的、专门用来翻白眼的机器。
她的目光从沐子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绳子上,从绳子移到蹲在地上的首领身上,从首领身上再移回到沐子的脸上。
那个白眼在最后这个来回中翻出了一个新高度——她的眼白在那一瞬间占据了她整个眼眶的百分之九十,只留下底部一条细细的、黑色的、像月牙一样的虹膜边缘,在晨光中闪烁着一种冷冷的、不屑的光。
她推开沐子,不是推搡,是那种“你挡了我的路请你让开”
的、用手背在沐子的手臂上轻轻拨了一下的动作。
那一下的力道不重,但沐子被她拨得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她的力气大,而是因为沐子不想和她有任何肢体接触,哪怕只是手臂和手臂之间的、隔着衣服的、一触即离的接触,她都觉得脏。
呶呶推开门帘,走了进去。
沐子听到她在里面用高亢的、尖锐的、像碎玻璃划过铁皮一样的声音嚷嚷着什么,那个音调她太熟悉了——是告状,是指责,是把一件明明可以用平和的语气说清楚的事情用最大的音量、最难听的词汇、最让人不舒服的方式表达出来的那种不讲道理的、蛮横的、自以为是的嚷嚷。
沐子没有回头。
她加快脚步,朝多丽娜的棚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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