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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望侯府外的茶寮动身折返客栈，整条归途之上，景澈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魄一般，全然不在状态。
脚下步伐虚浮绵软，每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都显得轻飘飘的，找不到丝毫落地的实感。
一双眼眸涣散无神，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在半空，街边巷尾处处涌动着温热的烟火气息，往来行人说笑寒暄，沿街商铺陆续敞开大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错落交织，勾勒出战后城池复苏的鲜活模样。
可这一切世间喧嚣与暖意，半点都无法闯入景澈的心神，更没办法将他游离的思绪拉扯回来。
方才街头隔着人潮遥遥相望的那一眼，还有卫长陵勒住战马，转身踏入府邸前骤然回首时，那一抹仿若冰雪碎裂、寒锋初绽的浅笑，如同刻印一般牢牢钉在了他的眼底深处，沉甸甸沉落在心口位置，任凭他如何刻意规避回想，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那双藏尽半生沧桑的眼眸，始终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回荡，挥之不去，也驱散不开。
此刻的景澈，彻底陷入了自我的思绪漩涡之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无心顾及刚刚平定下来的陈州城内局势，也没有心思琢磨接下来二人潜藏蛰伏、谋划布局的后续步骤，甚至连正常行路都只能依靠身体本能向前挪动。
此前一路走来，他总会下意识紧紧牵住施筠词的手掌，将彼此的温度紧紧相依，可如今掌心的力道彻底消散殆尽，两只手只是松松散散地贴在一起，单薄的触碰里再也寻不到往日紧密相依的暖意，只剩下疏离又空洞的触感。
街道两旁的百姓，目光纷纷聚焦在方才入城的仪仗之上，所有人心底敬畏尊崇的，都是定望侯赫赫扬扬的将帅威名，是他驰骋沙场、平定四方的无上功勋。
唯有景澈，心头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紧紧缠绕，那是深入骨血的熟悉感，夹杂着淡淡的酸涩怅然，灵魂深处不住震颤悸动，纷乱翻涌的心绪层层堆叠，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再也难以压制平复。
漫长的归途里，景澈始终垂着头，沉默不语，全程没有吐出只言片语，整个人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恍惚思绪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施筠词缓步走在景澈身侧，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身旁之人身上，将他一路之上所有的失神、恍惚与失态，全都清清楚楚尽收眼底，一丝一毫都未曾遗漏。
起初，施筠词的内心尚且保持着从容淡定。
他暗自揣测，景澈平日里身处安稳环境，极少亲眼见识过真正浴血沙场、历经生死淬炼的顶级将帅，骤然直面卫长陵这般气势磅礴、风骨卓绝的人物，心神受到震撼冲击，一时之间难以平复也是人之常情。
抱着这样包容体谅的心思，施筠词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前行的脚步，刻意迁就着景澈飘忽凌乱的步调。
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浅浅淡淡的酸涩，这份情绪微弱又隐晦，藏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会显露分毫。
他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这般初见惊艳带来的心神动荡终究只是一时兴起，短暂失神过后，很快便会消散褪去，不必过分放在心上。
一路相伴慢行，两人渐渐回到落脚的客栈。
伸手轻轻合上木质房门，“咔嗒”
一声细微的落锁声响响起，彻底将门外市井街巷的所有动静喧嚣隔绝在外。
狭小的客房之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可即便身处密闭安稳的空间之中，景澈依旧迟迟无法从方才的思绪里抽身回神。
他茫然地走到桌边，僵硬地落座在木椅之上，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坐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漫长的沉寂过后，心底积攒压抑许久的万千情绪再也无法禁锢，细碎轻柔的呢喃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唇齿间缓缓流淌而出，口中念叨的字字句句，绕来绕去，始终都离不开卫长陵的身影。
“难怪城中上下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敬重他，畏惧他。”
景澈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嗓音绵软轻柔，裹挟着浑然不觉的动容与深深怅惘。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街头对视的画面，回想那人立于战马之上，金盔银甲衬得身姿巍峨挺拔的模样，回想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心底感慨万千。
“半生岁月尽数消磨在沙场征战之中，日日直面刀光剑影与生死别离，常年浸染杀伐血气，这般沉淀打磨出来的气度神韵，是寻常身居朝堂安逸享乐的权贵子弟，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企及的。”
景澈发自内心地感慨着眼前所见的真实模样，没有借助任何书卷记载的内容，全然是亲身相见过后，发自本心的感触。
在旁人眼中，卫长陵身披荣光，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是守护家国安稳的坚固屏障，周身散发着烈火一般凌厉炽热的锋芒，威慑四方强敌。
可只有景澈真切察觉到，那层耀眼锋芒包裹之下，内里却是一片刺骨寒凉。
“外表看上去锋芒万丈，气势如烈火一般熊熊燃烧，可眼底深处却满是化不开的凉意。”
他轻声喃喃，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唏嘘，“仿佛这一生当中所有炙热的情感，所有柔软的本心，都在日复一日的戍边征战里慢慢消耗殆尽，到最后，只剩下满身霜雪覆体，一颗孤心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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