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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末，沈渡坐高铁回了镇上。
她没有提前告诉陈国良，下了长途车沿着河边的老路往山上走，经过打字店旧址时停了一步——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玻璃门上贴了新的促销海报，门把手旁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从门把手上方绕了好几圈，缠住了门把手，老板娘大概很久没修剪过了，几根藤蔓一直垂到了地面。
她站在对面看了几秒，想起以前她妈每次下班回家时都会在这家理发店门口稍微停一下，跟老板娘打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家走。
理发店的转灯在暮色里转着同样的速度，和多年前完全一样，只是玻璃门上的促销海报换了新的。
她没多看，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沈见微和外婆合葬的坟前石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很干净，两旁的草陈国良已经拔过了，晒干的草根照老样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她把搪瓷缸放在石碑前倒了一杯原味牛奶，然后蹲下来在湿泥地上画了一圈，把纸钱放进圈里点燃了。
火苗很细，舔着纸边往上爬，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袖子上。
她说妈，宏泰精密已经在工商系统里注销了，沿河路12号原址砌上了新围墙，墙根下长了一丛牵牛花，还没爬到墙头。
陈曦现在是数据监察主管，她把自己当年被反复涂改的文件名改回了中文全称，以后任何新进供应商的报价数据都会由她负责监督。
刘炳坤正式当了供应链总监，他宣布所有特殊审批权限全部收回，由系统自动校验替代人工审批——当年他在每一份弃权票会议纪要上签下的那些字，现在被系统模型逐条验证。
方瑜把方国华的底片扫描件和她妈的门牌照片归入了同一册档案，归档编号的尾号和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的经侦取证回执号一致，以后任何人调阅环贸消防档案，都会在同一个编号下面看到这三份文件。
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边往上爬，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袖子上。
她说妈，顾铭前几天给方瑜发了一封邮件，说他在纽约出差时在酒店里看到韩冬那篇报道了——沿河路消防水压缺口数据被写进了财经新闻，他在投资部做尽调框架时帮她逐条核对过的旧版缓存引索编号，现在已经是公开数据了。
他在邮件末尾附注了一段关于供应链合规分析的国际行业趋势摘要，摘要里夹了一句他近期的阅读笔记——他说他已不在原出发地点，但这段距离可以从地图上移除。
她还收到了顾铭在给方瑜发邮件之前先发给她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新闻里看到你的数据被引用了。”
她上次回复他的邮件结尾把“顺祝商祺”
改成了“祝好”
。
只有一个字的差别。
她站起来，把搪瓷缸端起来放在石碑旁边，磕掉瓷的那一面朝着沈见微的名字。
山下镇上的炊烟正在升起来，青灰色，贴着山脚慢慢往下淌，和多年前她妈每天下班从打字店走回家时看到的是同一种颜色——那时候她妈从沿河路9号走到隔断房，每天傍晚都会在路上看到炊烟，走到家时炊烟刚好散尽。
她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回到京州后，沈渡把沿河路12号原址围墙上那丛牵牛花的照片从手机里导出，存进加密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只放无需再被调取、但应该被保存的文件。
她把照片和沿河路城建档案共享协议原件核对章的扫描件并列放在同一个子目录里，在备注栏没有输入任何文字。
空白本身就是备注。
然后她合上电脑，窗外，京州秋天的天空很高，是那种被一夜北风吹透了之后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深蓝。
她把手指按在缸口缺瓷的地方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沿着金桐西巷往盛恒大厦的方向走。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极长。
她走在自己的影子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盛恒大厦四十六层的灯已经亮了，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一簇被点燃的火柴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供应链合规数据库要更新，法务部新入职的分析员要培训，刘炳坤的系统评估模型要接收新一季度的自动校验数据。
她走到大厦门口，刷卡进了闸机，电梯门开时她把搪瓷缸换到另一只手里，按下十八楼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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