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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栗还在生他的气,不让他得逞,顾嘉树像个老道的开锁匠一样,知道霍小栗的身体密码在哪儿,索性不枉费唾沫去说服了,一脑袋扎进她的衣服里,一会儿功夫,霍小栗就束手就擒了。
后来,顾嘉树得意洋洋地笑着问她他的金刚钻怎么样,霍小栗说不要脸。
顾嘉树和霍小栗的爱情就这么没大碍、也不见得多么风调雨顺,谈了四年,霍小栗学医,比顾嘉树晚一年毕业。
顾嘉树毕业后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打击,那就是找工作。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像他在学校里想像得那么阳春白雪,没出学校门那会,他以为未来是条通往未来的笔直大道,可是,出了校门才知道,大道没有,小道也曲折蜿蜒,甚至是遍地荆棘,他必须把培养了多年的骄傲,当成一双草鞋穿在脚上,才能杀出一条生路,他信心满满地投过无数次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职位和他想像的一点都不一样,落差大得像崖顶到崖底那么悬殊,被他畜养得无比肥胖的自信,很快就瘦成了孱弱的小虫,最后,本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念头,选择了到一家私营电器公司上班,只因为电器公司的董事长很是看好他,毫不吝啬地夸他前途无量,当然,前提是奠定在这家公司同样前途无量之下。
一年后,霍小栗也毕业了,在一家区级医院的妇科做了见习医生,母亲卖报纸,闲来无事,大报小报也读一读,知道医生是个不错的朝阳职业,尽管霍小栗供职的只是一家区医院,也觉得很是有面子,在街坊邻居之间,动辄就拿霍小栗是医生壮自己的门面,逢了邻居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就热情无比嚷着让小栗给瞧瞧,往家里招呼,遇到霍小栗也难以判断的,就怂恿人家去霍小栗供职的医院,理由是可以拜托专家医生给瞧得仔细点,有霍小栗在,医生也不好意思给开多花钱的大方子,若是小病小疼的,邻居们乐得身边有个免费医生,可要真得了自己也没底的病,不仅霍小栗不敢给他们下诊断,他们也断然不敢仰仗霍小栗供职的区级医院能给药到病除,但,为了不拂了霍小栗母亲的热情和面子,大家也会哼哼哈哈地应着,本着命比啥都重要的原则,第二天去的,一准是大医院。
虽然霍小栗从没明说过,可未来岳母排山倒海式的排斥,顾嘉树还是能感觉到的,为了把霍小栗娶回家,他不得不端出想做乞丐就别怕狗咬的精神头来忍着。
一转眼,霍小栗毕业都半年了,顾嘉树隐约听霍小栗说母亲正张罗着要给她介绍对象呢,就急了,生怕再不来点程序上的行动会捱出更多故障来,好歹说服了妈妈,让她陪自己去霍家,不管霍小栗的母亲怎么反对,作为男方家庭,应该拿的态度,还是要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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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栗家在河南路的一处大杂院里,中间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大约二百多平米的样子,四周是围成一圈的三层老楼,一楼的家家户户都在自家窗外搭建了临时厨房,高低大小不一,就像一圈参差不齐的牙齿,咬向院子中间的空地,院子的正中间有个砖砌的半人多高四方柱子,上方有个黑黑的洞,是容人伸进手去开水龙的,前面一截黑而粗壮的公用自来水管子,像探出脑袋的怪兽,冲下方破败不堪的水池低垂着,霍小栗家住一楼,在院门正对着的方向,从方位上看,房子应该是朝西的,本就采光不怎么好,再加上霍小栗父亲活着的时候,也窗外搭了一间临时厨房,档了光,屋子里显得就更是暗了,日光朗朗的白天里,要是从院子里进屋,要适应一会才能看清屋里的摆设,一进门的房间,算是客厅,大约十三四个平方,迎门摆着一台29寸的老式彩电,右侧摆了张长方形饭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据说是霍小栗母亲结婚时娘家陪送的家具,霍小栗母亲宝贝得要命。
紧靠着饭桌北面是一道门,是霍小栗和母亲的房间,房间左侧的门是霍小震的房间,总共三间,加起来也就50左右平方的样子,在整个院子里,霍小栗家的房子,已经算是房间最多、总面积最大的了。
家具旧是旧了点,可用料考究,做工也精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霍小栗的父亲老霍,他是本市最牛的国营家具厂会计,据霍小栗的母亲说,老霍当年在厂里的地位仅次于厂长,上到厂长下到业务员,没一个不巴结他的,厂长巴结老霍是为了让他把一些不好报销的单子给想办法报销了,业务员就更甭说了,所以,老霍想要什么家具,就一句话的事。
这让霍小栗的母亲脸上也很是有光,尤其是在计划经济年代,不管是同事还是亲戚家有人结婚,哪个不是端着一脸蜜糖似的笑脸来求她?
老霍难以接受这现实,脾气变得像97号汽油,一点儿火星都能引发爆炸,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人,也是因为这,整条河南路上没有不知道老霍的。
他的嗓门实在太大了。
他骂医生没征得他的同意就把他双腿齐根截掉了,其实是医生没法征求他的意见,因为失血过多,他已经深度昏迷,再者,那辆载满石材的大货车把他的大腿齐着根给血肉模糊地碾了下来,根本就无法植活,他骂厂长,因为厂长为了争取抢救时间,代替家属签了手术同意书,等霍小栗的母亲狼哭鬼嚎地赶到医院,手术都进行一个小时了,父亲非但不领厂长的情,反倒是天天骂他:如果不是他的签字,他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丢人现眼了。
他几乎是看见什么骂什么,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敌人,也是因为这,那些为了巴结他搞点好木材做家具的邻居们也给得罪光了,这让霍小栗他们无比苦恼,决定不再由着老霍的性子胡来,也不再给他买酒喝了,因为他保持清醒就会不骂人。
没酒喝的老霍确实不再骂人了,他每天枯坐在轮椅上,偶尔会透过窗子张望着外面的天空,看上去,很像一个陷入了冥思的哲人,因为他不再骂人,整个大杂院显得冷清而寂寞,都有些萧条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霍小栗的母亲中午回来给他做饭,他已把自己挂在了窗户的防盗铁栏杆上,脸依然冲着窗外,只是,人们从外面无法看见他,因为他把窗帘拉上了,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滑稽,身体只离开轮椅十几公分,好像正试图透过那条厚厚提花窗帘往外偷窥。
一开始,霍小栗的母亲也以为他是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什么,还边哗啦哗啦地洗手边大声地问:“老霍,你瞎看什么呢?”
挂在窗户防盗铁栅栏上的老霍一声不吭。
霍小栗的母亲嘴里嘟哝着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越来越像个孩子?说着,擦了擦手,过来拽了他一下,这一拽,老霍就从铁栅栏上掉下来了,因为他上吊用的材料来自一条又乏又旧的床单。
霍小栗的母亲头天晚上才把它收拾出来,让老霍第二天把它撕了扎成拖把。
老霍也果真把它做成拖把了,只是,他很吝啬地给自己留了几条,在车祸后的第二年。
后来,每当说起老霍的死,霍小栗的母亲总是抹着眼泪说,如果不是她让老霍把那条旧床单扎成拖把,或许他就不会想到上吊,还有,她不应该阻止他喝酒,有酒喝着,醉了可以骂人,让他好歹有点事干,他一个大男人,不能工作甚至不能自己出门,再没了酒,连头养在圈里的猪都不如,所以他才想不开……
那会儿,只有16岁的霍小栗也这么认为,等她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就算没有那条旧床单,父亲一样会自杀,他瘫痪后之所以骂人,并不像邻居们说的,好人老霍因为车祸性情大变,成了恶人,而是面对生活面、对无能为力的身体让他无望到了疯狂。
她的父亲承受够了那种无望的坠落感,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成了妻儿们的累赘,所以,在远离酒精的十几天后,他选择了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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