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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闲适不是一件容易学的事情,不佞安得混冒,自己查看文章,即流连光景且不易得,文章底下的焦躁总要露出头来,然则闲适亦只是我的一理想而已,而理想之不能做到如上文所说又是当然的事也。
看自己的文章,假如这里边有一点好处,我想只可以说在于未能平淡闲适处,即其文字多是道德的。
在《雨天的书·序二》中云:
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
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
我的道德观恐怕还当说是儒家的,但左右的道与法两家也都掺合在内,外面又加了些现代科学常识,如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性的心理,而这末一点在我较为重要。
古人有面壁悟道的,或是看蛇斗懂得写字的道理,我却从“妖精打架”
上想出道德来,恐不免为傻大姐所窃笑罢。
不过好笑的人尽管去好笑,我的意见实实在在以我所知为基本,故自与他人不能苟同。
至于文章自己承认未能写得好,朋友们称之曰平淡或闲适而赐以称许或嘲骂,原是随意,但都不很对,盖不佞以为自己的文章的好处或不好处全不在此也。
我的杂学
一
小时候读《儒林外史》,后来多还记得,特别是关于批评马二先生的话。
第四十九回高翰林说:
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
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
又第十八回举人卫体善卫先生说:
他终日讲的是杂学。
听见他杂览到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
这里所谓文章是说八股文,杂学是普通诗文,马二先生的事情本来与我水米无干,但是我看了总有所感,仿佛觉得这正是说着我似的。
我平常没有一种专门的职业,就只喜欢涉猎闲书,这岂不便是道地的杂学,而且又是不中的举业,大概这一点是无可疑的。
我自己所写的东西好坏自知,可是听到世间的是非褒贬,往往不尽相符,有针小棒大之感,觉得有点奇怪,到后来却也明白了。
人家不满意,本是极当然的,因为讲的是不中的举业,不知道揣摩,虽圣人也没有用,何况我辈凡人。
至于说好的,自然要感谢,其实也何尝真有什么长处,至多是不大说诳,以及多本于常识而已。
假如这常识可以算是长处,那么这正是杂览应有的结果,也是当然的事,我们断章取义的借用卫先生的话来说,所谓杂览到是好的也。
这里我想把自己的杂学简要的记录一点下来,并不是什么敝帚自珍,实在也只当作一种读书的回想云尔。
民国甲申四月末日。
二
日本旧书店的招牌上多写着“和汉洋书籍”
云云,这固然是店铺里所有的货色,大抵读书人所看的也不出这范围,所以可以说是很能概括的了。
现在也就仿照这个意思,从汉文讲起头来。
我开始学汉文,还是在甲午以前,距今已是五十余年,其时读书盖专为应科举的准备,终日念四书五经以备作八股文,中午习字,傍晚对课以备作试帖诗而已。
鲁迅在辛亥曾戏作小说,假定篇名曰“怀旧”
,其中略述书房情状,先生讲《论语》志于学章,教属对,题曰红花,对青桐不协,先生代对曰绿草,又曰,红平声,花平声,绿入声,草上声,则教以辨四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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