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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读了那篇散文。
蝉
夏天的蝉,在土里等了七年。
它们以幼虫的形态,在黑暗中度过漫长的时光,吸食树根的汁液,一点一点地长大。
七年——对于一个生命来说,这几乎就是全部的青春。
然后它们破土而出,爬上树干,脱去旧壳,展开翅膀,在阳光下鸣叫。
它们的歌声响亮而急切,像是在把七年积攒的沉默一口气吐出来。
但它们只能唱七天。
七年的等待,换七天的歌唱。
这公平吗?蝉不问这个问题。
它们只管唱,从早唱到晚,从生唱到死,把全部的生命都押在这七天里——不,是押在那一声鸣叫上。
那一生,就是它们的全部。
有人说蝉鸣聒噪,太吵。
我以前也觉得吵。
但后来我想——如果你在黑暗中等了七年,终于看见了光,你难道不会大声喊出来吗?
蝉鸣不是噪音,是宣告——我来了,我在这里,我活着。
写在夏至后第三日。
林启明把这篇散文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出了文字的味道——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像她排字时拣铅字一样,一个一个地挑,挑出来的都是刚刚好的那一个。
她写文章跟写信不一样,写信温柔,写文章锋利;写信像说话,写文章像下刀——每一刀都切在骨头上,切完了不流血,但你能看见刀痕。
第二遍读出了文章底下的东西——她在写蝉,但也不只是在写蝉。
七年等七天,这说的是蝉,也是说她自己。
她在工厂里排字,日复一日地跟铅字打交道,黑色的铅灰染黑了她的指尖,油墨的味道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四年,四年如一日,像一只埋在土里的蝉,在黑暗中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就像蝉知道第七年的夏天一定会来一样。
第三遍读出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东西——她在写蝉的七天,也是在问他:你愿意等吗?你愿意像蝉一样,在黑暗中等七年,只为了那七天的歌唱吗?你不是在等七年——你等了两年半。
但两年半之后呢?你等来的是什么?是更多的信?还是一次见面?还是——
他放下剪报,展开那页信纸。
启明:
这篇东西是我上个月写的,攒了好久的力气才写出来。
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寄给你——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我觉得这是我写过的最好的散文),而是因为写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在写蝉的时候,想的不是蝉。
我想的是你。
我想的是我们。
启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信,最近越来越难写了?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自己是有感觉的。
每次提起笔来,想说的还是那些话——想你、注意身体、读了一本好书、天气冷了热了——翻来覆去,像一盘磨转了又转。
我害怕这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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