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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角门,是司马允自己在回帖里定的——叙旧不叙礼,角门即可。
贾谧捧着那张帖子,来回读了三遍,读到叙旧两个字,心口竟有些发热:满洛阳想给这位王爷开正门的人家能从铜驼街排到城外,他偏只肯走你家角门——这不是简慢,这是把你从满洛阳里单摘了出来。
家宴设在内园的水阁里,四面垂帘,侍从远远屏在廊外。
席面不奢——贾谧再豪阔,也知道金谷园的路数在这位跟前使不得——几样精洁的菜蔬鱼脍,一坛江东运来的酒,倒是真花了心思。
酒过三巡,虚话说尽,司马允搁下杯,忽而环顾这座水阁,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我记得这园子。
你在这池子里捞鱼,一头栽下去,是我把你拎上来的——那时节这阁子还没有,只有一架旧藤萝。
贾谧执壶的手一颤,酒险些斟出盏外。
大王还记得。
他的声音都变了些。
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他从韩家的私生子做到贾家的嗣孙,从人人指点的偷香之种做到权过人主的鲁公,满洛阳恭维他的话能装满十条船,可从没有一个人,同他说过一句你八九岁上如何如何——没有人敢,也没有人配。
唯独眼前这一位,长他数岁,自幼便是他仰着头看的人,二十年不折腰、不逢迎,却随口记得他掉进过哪一口池子。
怎么不记得。
司马允自己续了酒,语气闲闲的,那时候你娘抱着你哭,你外祖母提着藤条要打管园子的仆役,满园鸡飞狗跳——倒是你,浑身水淋淋地站在那儿,头一句话是问我:王叔,方才那一下,可有人瞧见?
他笑了笑,先想的是体面。
我那时就知道,韩家这个孩子,日后不是池中之物。
这几句话,句句落在贾谧这二十年里最深的那道缝上。
他垂着头,好半晌,才低低道:大王面前,谧不敢装——这些年,谧这个鲁公,做得风光,也做得……四面漏风。
满园子的人捧着我,我心里清楚,捧的是姨母,不是我。
也就在大王跟前,还能做半日那个池子里捞鱼的孩子。
所以我今夜来了。
司马允淡淡道,也所以,今夜有些话,我只在这座水阁里说,出了这道帘子,我不认。
贾谧霍然抬头。
大王请讲。
司马允却不急,夹了一箸鱼脍,慢慢用了,才像是随口拾起一个话头:前几日陆士衡来我府上,谈了半夜江东风物,倒教我想起淮南的一桩旧事。
说来也是寻常人家的事——寿春左近有一家大族,姓周,家主是我封国里的老人,殷实,厚道,一辈子没红过脸。
坯就坯在厚道上:他那个嫡子,自小骄纵,长成了更是不堪,鞭仆纵猎,强夺人产,满县的状子雪片一样。
族老们劝家主废嫡,家主总说,骨肉之间,能忍则忍,能拖则拖——这一忍,忍了六年。
他停下来,饮了口酒。
贾谧不知这故事要往哪里去,只觉得帘外的夜风,忽然凉了几分。
六年之后呢?
司马允把杯子放下,声音没有起伏,那嫡子先动了手。
趁老父寿宴,酒里下了药,一夜之间,老父暴毙,几个平日主张废嫡的族老,不出三月,死的死,散的散。
等状子递到我案前,人家嫡子已经袭了家主之位,丧也发了,孝也守了,满县换了一副人人称颂的嘴脸——我能怎么办?
律法治得了行迹,治不了人心,查无实证的事,我也只能看着。
他抬起眼,平平地看着贾谧,那家主到死都以为,时日在他一边——忍一日,便多一日转圜。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骨肉成仇这种局,从来不是比谁狠,是比谁先。
心慈的那一方总以为拖着是仁,却忘了对面那一位,可没有仁字压着手脚。
水阁里静得能听见池水舔着阁基的声音。
贾谧的一张脸,已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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