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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是通过古尔德的演绎,巴赫的音乐向我打开一个宁静而又喜悦的精神世界,犹如沉睡之中忽然梦醒的光明,透过彩色玻璃,在冬日的晨光里面,躲在一边静中私笑,没头没脑地跳着光影闪烁的小步舞曲。
我对巴赫和古尔德的发现是1980年的事,正赶上古尔德准备第二次录制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和海顿的六首晚期奏鸣曲,那是古尔德一生最后的录音。
1986年我在旧金山图书馆偶然翻出古尔德1981年录制的《哥德堡变奏曲》。
当时根本不知这是一部什么作品,只是因为对古尔德和巴赫的偏好,便随手把它带回家来。
让我奇怪的是,与当年在国内听到的巴赫有所不同,《哥德堡变奏曲》带着一种特殊的磁场,既迢迢陌生又近在咫尺,好像是个灵魂出窍的角落,长久关闭,寂静包容着遥远空泛的回音,陈旧的死寂突然透出一线光亮,这遥遥之近,这陌生的自己,这可掬而又不可就的音响,我目瞪口呆,忘了自己屏住的呼吸。
《哥德堡变奏曲》一气呵成,每个变奏曲又是性格盎然飘逸独处。
当时我把那张唱片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事实上,归还图书馆之前,这张唱片就一直留在唱机的转盘上面)。
整整一个下午,我沉静在身心的真空之中,只有纯感知的亢奋伴随着加州无所依靠的空旷和蓝天阳光大地,生气勃勃的天高气爽,无所不在,亦无所在。
我还从未体验过如此切肤勾魂的音响,充满生命的张力伴着客席旁观的灵犀敏捷。
这是没有的世界,出奇的寂静和距离带来一种超越的喜悦——那不是神性的超越,而是我们普通人性的神游。
对巴赫这件作品背景的无知让我长期自闭,不可言喻的经验更让我难于启齿。
几年之后,偶然我在电话上向一位钢琴家朋友战战兢兢坦白自己对《哥德堡变奏曲》的独衷,那朋友听后大笑:真是笨蛋,这可是巴赫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我在电话这边哑然无声,只得自认孤陋寡闻。
《哥德堡变奏曲》是巴赫晚年三部不朽之作的第一部。
其他两部分别为《音乐的奉献》(Musical)和《赋格的艺术》(ArtofFugue)。
尽管三部作品各具风貌,但它们都有一个区别于巴赫以前作品的共同特点:整体是由单一的主题发展而来。
根据今天简约主义(Minimalism)的艺术观念,是以有限材料达到无限的可能。
巴赫的早中期作品,往往是把居于不同时空的因素,组合规范在一个作品的整体框架之中(这类作品包括WTC和b小调弥撒那样的巨著)。
《哥德堡变奏曲》的三十个变奏来自一个简练而又充满内涵温情的咏叹调(aria)。
那是巴赫早年为他第二个妻子安娜·马格达琳娜(AnnaMagdalena)所写。
整个作品的结构和发展有条有理,而每一个变奏又各具特色。
《哥德堡变奏曲》来自一个简单的,甚至无关紧要的需求:帮助一位失眠者入睡。
其结果却是一件完美的艺术作品。
也许这正是巴赫音乐不期而至的神性。
当年,这位失眠者不能入睡的时候,常常要求为他演奏作品中的几首变奏曲,有时仅一首变奏曲而已。
因为这个故事,今天学界就对这件作品的整体问题产生没完没了的争议。
特别是对每个变奏是否应该重复的问题争执不休。
在古尔德晚期的演绎中,尽管每个变奏标有重复记号,古尔德依然拒绝重复,强调变奏之间的连贯统一,反对整体气息被暂缓分解成为个别的段落。
对古尔德来说,《哥德堡变奏曲》开始就是一个持续不断的发展过程,直到最终回归咏叹调的主题,整个作品勾画了一个离异和回归的过程。
在今天市场上销售的1981年版本中,古尔德的《哥德堡变奏曲》只有一个声段,古尔德固执地不让听者对其中某个变奏曲任意选择。
有意思的是,《哥德堡变奏曲》既是一个法度严谨、平衡对称的关闭结构(比如通过第16变奏的法国序曲(Freure),把整个作品均衡地划分为两个对称部分),而每个变奏曲本身又都具有自己独特的开放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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