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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行于异域天空下,从一滴眼泪掉地发出清脆声音开始,体悟在生命之外无法讨论生命,死亡仅是生命单行本的版权页,或者封底,无法注解艰深的内文。
离了自身生命,亦找不到一本解谜全集,可供抄袭、舞弊而通过试炼。
谜题与谜底,从诞生之日即已全部储存在每个生命,随着身躯一寸寸抽长,谜题由小而大涌现,谜底由浅入深地被寻找。
我既惊讶在羸弱的生命内蕴涵无尽的宝藏,又感到回归自己去翻箱倒箧地寻觅解答需要大力量——回得来,生命有了户籍;回不来,成了识字的孤魂野鬼。
那颗倔强的小泪凝为珍珠滚回过去,我从未如此完整地回头看清楚来龙去脉,它穿凿时空,重新化成一滴水,着床。
所有震慑的情事,经验的风土,如一瓢瓢水、一场场沛雨纳入河床,也逼宽了床面。
孤灯下回澜,谛听狂涛呼啸,冥思桃瓣勾动水纹,感悟种种挟沙带泥的世事,单一面对时,固然沉甸、污秽,一旦掷入生命之川,只会壮丽水的气魄、温柔水的姿态。
透过一次次感悟,更被生命吸引。
那丛麻竹林,象征着年轻岁月的险滩,它揭示生命自有不可理喻的暗礁,总有人在怀春的民谣里灭顶。
巨礁固然凶险,但不是死路,何况激河冲出腹地,也不难在春日长出一席翠草,自己认得路回到温暖的草席上躺卧,看河水飞跃礁石,漫过草岸,搓揉受伤的脚趾。
月光月光,水声水声。
甘蔗在故乡的田里抽长,等待柔软的女唇。
我的同学进了成衣厂,无法为自己缝纫华丽衣裳。
婚变之后,她带着空洞的眼神回到村里,每天徒步到河边,坐着,茫茫地远眺小镇那儿的夫家。
河,早就瘦了,一个身躯臃肿的少妇找不到等量肥硕的河负载她,除了空茫茫坐着,喃喃自语一些旧事,连野犬踅到身后嗅闻,也不惊了。
女同学的病没好过,也好不了。
那丛麻竹躲在新造的楼厝间,寒碜得可笑。
我却相信女鬼还未走远,学会在空气中漫游,窃听月光下少女的心跳;她对大红喜饼仍然过敏,遂悄悄在饼面洒巫粉。
她横了心穿一袭湿衣服,可是得让人知道湿的难受,仿佛多一个女人霉了,她的衣服就干一寸。
我那河畔同学并不知道自己是个传人,成了麻竹丛的新笋。
生命,有时连鬼神也无法逾越那分孤寂。
一个个敧睡在太阳底下,飘息于黑旷野的人,如尖利的犬牙反过来啃啮生命的颈脉。
舍了身、化了尘,那口冤却不肯散,一朵朵乌云浮在人世半空,狞笑活着的人,嫉妒活着的人。
炎夏街头陌生的女人,你在槭荫下,睡得生锈了,不知道颓丧的她从白椅站起,用一块钱币跟你打了招呼,倾诉只有女人能懂的耳语。
而后,她穿越灰烟漫漫的大街,上了楼,此刻疲惫地在我身旁午睡。
我不会修正她醒后的去路,揣在衣袋的邀帖也无须撕毁,她必须去,与众人一起赴宴,坐自己的席、历尘世的险。
而我将守候在壮丽的河域,为她漂洗多尘的影子。
她若好心眼,邀三两个相惜的回来小聚,我自会抖一件晒酥了的衣,送给那位水淋淋、又哼着小曲的闺女。
一九九○年十月联合报副刊
一九九六年五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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