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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向没什么好收拾的,更无须交接,她的职务内容都在电脑人力资源管理档内,下一枚回纹针只要输入部门名称及自己的代号,电脑会告诉他所有的工作内容。
她明白,不会有人在宝贵的记忆区里构筑专属巢穴保留她,她像西斜阳光照在刚哭过的流浪汉眼睛上针尖般的反光,轻微得没有重量。
踏出玻璃帷幕大楼,冷雨天空起了风,过客与风是孪生的,从杳无人烟的驿站到废船麇集的港口,如此一生。
也许,只有妈妈在险浪喧腾的心海里为她们姐妹筑一个暖巢,用春季柔软的香草与候鸟落羽编成;她愈活愈贴近妈妈的心,追溯一个女人高高举着巢,独身涉海寻找陆地的艰难。
当她与妹妹像两只幼雏躺在巢中嗅闻草香而酣眠时,她们无法想象一向灿如星月的妈妈,是否在泅游途中被邪恶的水鬼抱住脚踝而兴起海灭的念头。
照片里,戴红草帽的妈妈原本有一双慧黠的眼睛,也许光线关系,却像渔港初雾;草帽太大了,整个人似一朵即将飞扬的酒红波斯菊。
她推算拍这张照片时已怀了孕,腹中那位哥哥——她现在已能平静地承认他,恐怕也无法预知七年之后因自己猝死导致妈妈结束第一次婚姻,拎一口破皮箱离开盛产粮食的燠闷农村。
印象中,从未看过那顶红草帽。
那年代,敢戴红草帽骑迷你脚踏车到镇上看文艺爱情片的女人,在邻里间大约得不到“良家妇女”
的封赏。
妈妈是那种遇山开路、逢水架桥的人,离家出走那一日——她直觉认为是个蝉嘶夏天,穿过竹树围拱的乡间石路,任阳光在身上洒下碎影的妈妈,脑海里盘算的,绝不是一顶红草帽或失婚女人的面部表情,她相信擅长编造故事、剥除过期情感的妈妈,一路铿锵抛甩身上的记忆,终于把自己剥成一块面带微笑的冰。
第一次见识妈妈剥除记忆的暴力,大约六岁那年。
半夜,她与妹妹被重物击地的声音惊醒。
她们住在高级区,二楼住家,楼下是妈妈开的精品店,服饰兼精致舶来品。
在濒海的新兴商镇,没有人比妈妈更懂得疼爱女人的痴情与绮梦,她在店内巧心布置拍照区,让换上流行服饰的女客免费享有自己的倩影,妈妈疼她们几近纵容,不买光试穿留影也行。
背景无非是两棵卿卿我我般的假椰树、蔚蓝海洋布画及一把沙滩躺椅,极简单的热带风情。
妈妈移前移后选角度,哄她们回到最喜悦时光找到那朵笑容:神秘的、羞赧的或从未在男人面前流露过的一抹野性。
女客买了服饰,又三天两头探问照片洗出来没?总得等底片照完才能洗呀,她们急得跟孩子一样,嘴巴上又故作从容,天天提菜篮、牵小孩聚在店里闲谈,聊久了也不新鲜,干脆热烘烘帮忙招徕生意,各自怂恿姐妹淘前来购买,店内生意好得不像话。
妈妈说,再平凡的女人都要人疼,要不然糟蹋了。
那夜,她与妹妹躲在楼梯口,“剁剁”
的声音从拍照区传来,没看见跑船回来才几天的“爸爸”
——她一直到现在仍无法祛除说出这两个字时所引起的海啸似耳鸣。
妹妹胆子大,踩过满地衣饰、倾倒的橱柜站在妈妈背后喊着。
抱着楼梯栏杆的她,闻到空气中扬散着酒臭,从男人口中溢出仿佛尸腥的气味;从栏杆缝往下看,她看见那两棵假树被推倒在地,妈妈正用菜刀砍成大段,背部起伏宛如豹奔。
妹妹又喊一声,突然天地俱寂,铅矿似的肃静压在妈妈背上,她轻轻放下刀,慢慢站起拢一拢头发,转身,在昏黄光晕中绽出一朵浅笑,抱起妹妹,用她们熟悉的、浸过蜜汁的小提琴弦般的声音昵昵地问:“怎么还没睡呢?我的小坏虫!”
接着,妈妈仰头凝视她,微光晃漾,那眼神如瀑布中倏然窜出的流星蛱蝶,带着水淋淋的痴迷与**,她被慑住。
“嘿,小情人,下来抱妈妈一下嘛!”
她完全忘记刹那前的惊怖,妈妈仍是那个喜欢跟她们撒娇的妈妈,身上永远散发让人渴慕的麝香味,导引她们穿越恐惧与流离回到她的怀里。
那一夜,妈妈说,去海边散散步吧,一只大坏虫跟两只小坏虫。
碎星与弦月,流**的云,她只记得这些,其余是笼罩着陆地与海洋的无涯幽暗。
这地方不陌生,妈妈曾带她们来野餐,假想父亲的船突然从海平面跃出的情景。
那台相机记录了灿亮阳光下,她们姐妹最欢愉的童年岁月,也保留一枚宛如几个女人头共享一具肉身的妈妈的脚印。
多年之后,她无数次靠着那张脚印照片回到海滩现场拾掇妈妈的快乐时光,她相信对她们三人而言,往后的流徙皆是命运之神对那段时光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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