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畅想小说网】地址:http://www.cxtra.net
有人在鬼月的银光下,撞见她蹲在坝头不远的田沟洗衣,以为是哪家媳妇、女儿,朝她喊:“喂——谁人女儿?三更半夜洗什么衫?快回去睡!”
她没应,兀自蹲着;那人架住脚踏车,想过岸说话,忽然不见人影,黑幽幽的原野只有一钩冷月。
他会意她的来头,狂奔回家,一张茭白笋脸从此红不回来,隔日起害病十多天,鬼门收关那天才能下床找拖鞋……“鬼不会老,她若不跳水,跟我阿祖同辈分,几十年后看起来,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样!”
他们说起她被人遗弃的故事,话语传入蚊帐内,我字字句句仔细听着,替她听,仿佛我是她的内贼、她的耳朵。
“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小孩已经死了,还喝酒!”
她要我这样说,声音在我嘴里蠕动着,只有自己听见。
我抱怨:狗咬坏木屐,你会赔我吗?她说:鬼不走路,遇见风,跟风走;遇见水,跟水流。
我说:花心。
被采了会痛吗?她说:很痛。
我说:那么夏天淹大水,水忽然退了,你来不及跟,是不是像一块破布搭在鸡寮顶下不来?她说:得回去洗衣了,夜里露水重,总晒不干……
隔壁的酒味窜进来,男人们吆喝拳曲,唱得嘎响。
我看见她孤零零地蹲在坝岸漂衣,月光月光,水声水声……
半夜惊醒,起来小解。
饭厅空****的,木桌、条凳干净得像画上去的,闹酒的人都“死”
了吗?踅到房间数人头,一家子都在,鼾声也男女老幼,茅房边的猪圈亦传来猪鼾。
那么,我还活着,看自己的脚趿着木屐打鼾。
有一种奥秘,我不了解,却感觉它与现实世界重叠着,有时浮现于月光照耀的黑原野,隐喻在春日迎亲队伍的鞭炮声里,也同样回旋在水坝与竹树、逝水与堤岸、牵牛蔓与布袋莲共同架构的那团森冷里。
我甚至觉得,它就是现实世界的影子。
木屐咬脚了,换双大的,一路吵吵闹闹走壮了。
可是我仍然相信那位投水村女的体味,还未完完全全从空气中消失,她仍匿藏在茂密的麻竹丛,每当水花飞溅、光影浮游、众蝉凄切的刹那,她会忽然张开眼睛,看谁家父母挑着女儿的大红喜饼报消息去,她会幽怨地朝这世界看一眼。
四季风中,总有糕饼味,她的目光更绿了。
数年后,土地重划、河川移床,我挤入人群,看挖土机铲掉水坝,树木倒了,还挖出雨伞节蛇穴,怪手握着一窝恶蛇,朝人群边倒,惊散妇人小孩。
不远处蔗园,有人持柴刀劈蔗,砍成数段,分与众人吃。
忽然递来一截甘蔗,隔厝的女同学也来了,我推辞,这蔗跟雨伞节一模样,叫我恶心;她倒是甜滋滋地啃,蔗渣抛入干涸的河床。
我的心溯洄遥远的过去,曾经纠缠幼年心灵,水的澎湃、水的绝情、水的柔媚、水底呻吟的女声,都已归还尘埃。
坝岸被绿雾锁了近百年,这时才天亮。
我既庆幸他们撕走感情信仰里艰深的章节,又惋惜奥义之书太早被没收。
女同学在我耳边中蛊似的嘀咕,夹杂嚼蔗的唇齿音,如果蚂蚁有翅,大约已聚飞空中吮那多糖汁的唾沫吧!
她描述某家成衣厂的优渥待遇,仿佛再也没有一条路更适合初中毕业的女生。
我看了她一眼,嫉妒她轻而易举为自己的前途做了决定,我倔强地说:“我去念书,走得远远去念!
愈远愈好!”
工人没动那丛大麻竹,仿佛没瞧见它在薄秋的原野散出粼粼绿光。
动工前祭祀的牲礼搁在竹丛边,三根香炷立在土陇上,丫头一般卑屈。
她仍在等待,挽一个小髻,设法拧干水淋淋的衣袖,哼那年代的姑娘怀春时哼的小曲,她仍在等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