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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虽然看起来像个夜游者,然而心里只有自己,好像这么走着走着,可以走进自己温热的体内,寻觅失落甚久的某样东西或只是放松下来好好地歇息。
正因为如此专神,日光灯闪灭的地下道内一名亢奋的暴露狂并没有令我却步,天桥上邀我**的穿西装无聊男子也没有使我不悦,我甚至跨过倒卧街角的流浪汉并且让路给几只从坟域奔窜而来的老鼠,就这样走到新旧交杂、死生共处的南区边界。
脚酸了,找把椅子坐下来,旁边是一棵倾斜的黄槐,被不远处的路灯照得鬼里鬼气。
暗夜阒寂,眼前的黑暗因掺了路灯的幽光而显出层次感,但一层比一层荒凉,像沉默的冢,新新旧旧躺的都是孤独人;声声虫唧、擦过树叶的风,把寂静拉得天宽地阔,使我倏然晕眩,恍如在海洋沉浮又被掷回陆地旋转。
脚是真酸了,隐隐抽痛,凭着这一点知觉,我总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但意识仍然像孤魂野鬼又**出去了,时而在海洋,时而在陆地,意象杂沓、断裂且零碎。
蝴蝶跟风私奔。
鱼在火炉上写传记。
而我呢?盯着地上的黄槐落花,“从秋街的败叶里清道夫扫出了一张少女的小影”
,不知怎的,想起卞之琳的诗,一只脚晃啊晃,踢着椅边的杂草。
也许我只配幻想死亡的甜蜜。
原来这么走会走到南区。
我笑起来,好久没这么笑过,算是暗夜里唯一的肯定句,要是有人恰巧经过,一定以为我痴疯了;然而,什么叫痴疯?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当然可以放心大胆地笑下去。
毕竟别人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好像小学时代试卷上有一道题不会做,闷了大半辈子,今晚终于想明白了,当然值得高兴。
实则,我应该哭才对,又不知该从哪里哭起?要不是倦到一定程度,我不会没头没脑走三小时只为了得到“会走到哪里”
的结论;然而,笑的纹路僵在脸上以至于无法更换表情,但我真是倦极了,把头埋入双掌,觉得无依无靠,而黑夜是唯一肯拥抱我、拍拍我肩膀的。
那人呢?我相信他已在旅馆里睡得滚瓜烂熟,做着梦。
此刻,我坐在荒郊野外的黑夜里回想他,一股奇异的感触慢慢涌升,仿佛人浮在空中,可以俯瞰他、窥视他,进而把两人乱麻似的情事理出个形状,这是过去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想,过去太耽溺在两人构筑的井里,虽然现实上分隔南北,自己的神魂却与他同占一个时间、空间,从来不想跳出深井,探头审视井内的景致。
我并非不明白耽溺的危险,但放纵自己规避,并且几近狂暴地说服自己继续这个实验,证明圣洁的爱情跟体制无关。
对面马路上,散着一顶布帽子,不远处还有一只鞋,是男人的。
隔一段距离看着被丢弃的帽子与鞋,仿佛看懂了流离世间种种不得已的事。
这路段常出车祸,那些东西说不定是某位出事者遗下的;那么事后,他的亲人挚友到现场来也只能找到一帽一鞋而已。
人呢?如果人走了,他最亲的人如何透过遗物重塑完整的他?我想,世间里的缱绻情事,是不是到最后也只能得到衣冠冢而已?无所谓不朽的誓言,无所谓完整的爱,也无所谓三世一生。
一辆巡逻警车经过,顶灯像旋转的红花,没看见坐在路边的我。
索性把鞋脱了,我盘腿坐在椅子上,如僧。
秋夜的凉法像陌生人温和的搭讪,我觉得仿佛有个鬼搭在我背后,害羞地,想找人聊聊天。
呼吸着秋夜清新的空气,谛听远远近近的天籁,我想,人也是可以走到跟神、人、鬼都无冤无仇的地步的。
现在,隔着距离,我可以阅读他的梦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梦能跑多远?以前,我以为再怎么天高地厚,爱可以让人背上长出结实的翅膀,飞到无人能够追缉的国度,在山巅水湄砌筑两人的石屋。
我靠着等这一天而撑下来,不断在等待中反刍内心世界的亮光——从幻想中一幢用坚固岩块砌成的石屋窗户透出来的。
渐渐,我知道一旦青春被没收了,人只剩做梦的欲望,丧失践梦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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