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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于街道的机车声像开山刀劈掉行人耳朵,但她相信阿喜嬷跟她一样清楚外头世界何时开门何时打烊。
杵在棉被店门前几步处,鹅肉摊已伺候过几巡早客,不外是空腹出门的妇人携着小孩叫一碗米粉汤、切一碟鹅肉;或是菜巷小贩大清早批菜不及填腹,此时补个早顿。
太阳白晃晃笼着这条菜市场小巷,有烟有雾的,载货、提篮的,打伞、戴草帽的,叫卖、聊天的,无一不在八月骄阳中浮浮漾漾,那种鼓噪的温暖有一种升腾的力量,慢慢从鹅肉摊两口滚锅开始,像热气球一样颠颠****往上浮,掠过“长兴牌棉被店”
斑驳的招牌,顽皮地往她所倚靠的这栋大楼飘过来,仿佛伸手可以抓一把嗅嗅看,饮食世间的油炸味、人情世故的腌渍味,有油葱酥有辣椒酱,香得叫人眉开眼笑。
她看得乐晕晕的,就像当年她拿钱给雪子,让他们夫妇去台中开小吃店,她大老远看见店门系两球菠萝红彩不禁提声叫“Yukiko喔”
一样,有什么可以阻挡胖硕老妇沿路叫女儿的快乐,何况是疼入心的独生女。
那时的日子甜蜜蜜,一切是那么顺利,万事万物都朝着正确的方向走。
小吃店生意蒸蒸日上,小慈出生后送到她这里来照顾直到进小学,雪子夫妇每两周上来台北一次,换她煮一桌澎湃地盼着。
如果日子继续顺下去,该有多甜。
那个“死没人哭的”
什么时候沾了赌,雪子一句话也不吭,她看他讲话越来越“五四三”
[2],手上戴一只假“露螺”
[3],心中有疑,难怪后来只有雪子回台北来,再后来店顶让了,再来只剩雪子带着小慈搬回台北,顺便背一屁股那个“死人”
的赌债。
结果还不是她拿钱出来摆平。
“Yukiko喔,我的心肝Yukiko喔!”
阿鹅嬷勉力睁开松塌的眼皮朝那团不断升腾的热风低唤,声音低到一出口即消逝,可是喉咙深处马上又转出新的更温柔更绵长的呼唤。
她眨着干涩的眼睛,接着看见从棉被店二楼窗口丢出什么东西,“叭”
打在鹅肉摊桌面上。
女人放下长勺,朝上骂了几声,又从棉被店旁的楼梯上去,闪到窗口把玻璃窗关上、窗帘拉密,隐约揍了惹事的人,没多久,下楼继续提刀切肉做生意。
“唉,鹅肉娘仔那个儿子又丢拖鞋喔,啧啧啧,真惨。”
八卦看护不知何时进来,站在她背后看到这一幕,嘀嘀嘟嘟结出一串话珠子,“有一次我去吃面,吓,我险险被拖鞋丢中,把我惊到睡不稳,后来去行天宫收惊。
生到这种儿子还不如去死,一世人说短很短,说长也很长,卖鹅肉能存多少钱?不如死了卡归去(死了干脆)!”
看护帮阿喜嬷翻身、拍背,拍得“波波”
响,好像给自己的现场广播配乐。
员工训练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在住民面前提“死”
这个字,不得已要提的话用“做仙”
“极乐世界”
“出国去天顶七逃(游玩)”
代替,她全忘了,简直把这两个老的当作自家人,一开口百无禁忌。
拍背完,喂阿喜嬷喝水,检查尿布有没有湿。
顺道把阿鹅嬷床头的茶杯拿过来让她喝两口水,稍微整理房间,收起换洗衣服,飘出去了。
阿鹅嬷僵在窗口不动,耳畔嘤嘤嗡嗡绕着“死了卡归去”
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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