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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你亲切的字迹,你的信件自然令我喜欢……我的病情,好好坏坏,终须挨上一刀才见分晓。
近两个月来的抱病自守,旦夕之间,情知对于生命的千般流转,尽须付与无尽的忍爱。
我想,他朝小痊,如你之奔驰,亦须这样。
一步一履,无非修行。
至此,我依然深心乐观,来日或聚,愿其时你的事业大势底定,我亦澡雪精神。”
我们深心乐观着未来,几次击掌切磋,暗暗以创格自许,不屑袭调。
负气使才如我,滔滔洒墨,似欲与千夫万夫一拼。
你见我清瘦异常,只吩咐我不可太夜太累,我委屈了,说:“就活这么一次,我要飞扬跋扈!”
你语重心长地说:“早慧,难享天年的,古来如此。”
你珍贵我这顽桀的生命,大大地甚于你自己的。
那一回生日,你特地去寻玉送我,一龙一凤绕着净瓶(啊!
会是观音的净瓶吗?),你说鬻玉的老者称这块玉的肌理具荷质,返家的途中经过南海路,你去植物园的荷花池,轻轻地轻轻地将这玉沁了又沁……你说:“生命恒有繁华落尽的感觉,只不过,不染淤泥!”
病魔却与你弄斧耍戟,你的眼开始不自觉地泪,夜半常因拭泪而难以入眠,你谦称这是宿业使然。
在你卜居的深山穷野,你宛若处子与生灭大化促膝而谈,抱病独居的信,不改涓涓细流的字迹:“有天半夜不能安睡,出至阳台。
山间天象澄明,月光大片大片洒落一地。
忽然间,我看见自己月下的影子,细细瘦瘦,怯怯地,触目竟十分眼熟,但那分明不是日光中的‘我’。
我呆呆地忖忖想想,啊,是了——是童话时代的‘我’!
我好感动地望着那片身影,然后牵他入梦。
偶得一悟,心情愿如庄周,处于病与不病之间。”
你第二度开刀,除去右颜面突变的肉瘤,我将一串琥珀念珠赠你,那是寺里一名师父突然脱下赠我的,我欢喜生命中“突然”
的意象。
你认真地戴在手腕,虚弱地在病榻上闭目。
我又天真起来了,仿佛一名间谍,在你短兵相接的战场之前,先给你解药,你此后可以大胆地无惧地去迎喂毒的流箭。
病后,你说:“我渐渐愿意把所有的悲沉、蒙昧、大痛、无明都化约到一种素朴的乐观上,我认为它是生命某种终极的境界。
你知我知。”
最珍贵而美丽的,是你赴港念比较文学之前的半年。
你诗写得少了,专志狼吞文学批评的典籍,你戏谑这是一桩“反美”
的工程,但要我千万注意,你并非不爱美。
我说:“管你家的什么美不美,天天念原文书,把一个人念得豆芽菜似的!”
你每星期总要回长庚医院追踪病情,我们相约在中午,趁我歇班的时刻,你教我念书。
常常在市嚣流矢的小咖啡店里,你取出一叠白纸、一支钢笔,在喝了一口微冷的红茶之后,开始以沙哑沉浊的声音,为我唤来“福柯”
(MichelFoucault)[2],我静静地抱膝听着,进入神思所能触摸的最壮阔与最阴柔的空间,你的话幽浮起来:“……如今,书写已和献祭发生关联,甚至和生命的献祭发生关联……”
我幡然有悟:“等等,我下一本书的架构出来了,你要不要听!”
知识的考掘通常转化为创作的考掘,我是锈刀,拿你当磨刀石。
你不也说了吗,我的生命太千军万马,终究不会听你这座“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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