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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质料佳、设计用心、做工细腻的衣服被论斤论两卖掉又穿在骑摩托车买菜的妇人身上(即使她生性慈悲常做功德),我还是觉得“不忍”
——仿佛那衣服承载许多人的梦想,布料师、设计师、裁缝师,他们共同幻想过这衣服将被相称的人穿上,一起去经历漂亮故事,而且更因这件衣服的缘故,那故事显得质感柔软。
常常,我被这股不忍之心策动,毫不犹豫地买下那件衣服宛如英雄救美,再一次被自己的浪漫情怀与“民胞物与”
的操行感动得眼底泛着泪光。
泪光总有蒸发的时候——再怎么败金,也不可能每月买刨刀、妙妙刷。
每周买窗帘、皮包、手机吊饰(我的MOTOROLAV66能挂的地方都挂上了,比起我的挚友李教授还在用可当“棒打薄情郎”
之棒的笨重手机,每次从皮包掏出手机都令人错觉是一截没啃完的甘蔗,我的算很妖娆了),当然,更不可能丧失理智到天天买衣服。
所以,我的购物欲很快就填满,虽未达看破红尘,堪称如陈水扁回答“水莲是否再配”
时所说的“心如止水”
了(事后证明水莲再配,心如止水变成心如沸水)。
每日仍需穿越市场两次,看物的兴致转成看人——逛市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大部分是“主中馈”
的家庭妇女,从抱婴携孩的年轻女性到帮儿女料理家常的阿嬷,买菜、购物顺道散个心,逛市场大概是她们一天中最享乐的时刻。
每当我尾随她们暗暗观察其神色,忍不住觉得菜市场是装饰女性樊笼的蕾丝花边;每日一把绿菜、几粒鲜果、一件奇巧小物软化了笼子铁条,于是铁条渐渐变成蚕丝,渗入体内与血管、肌理印合,直到整个笼子都隐没。
笼子不见了,自身即笼,笼子能打破牢笼吗?
(除非这女人悟了,胆识也饱足,敢就着阳光伸出手臂,另一手擒着夹眉小镊,从指尖把那铁条一丝一丝血淋淋抽出来,叫那笼子恢复原形,再抄家伙把它改大或干脆一榔头毁了。
)
第二类逛市场的是不自由的人,如外佣推着轮椅上的重病老人家。
这些远渡重洋的年轻女孩更需要物质慰藉,菜市场流动摊位成为她们的购物天堂。
冬天某日,我就这么看见三座轮椅面对衣摊,戴帽围巾的三位老者,有两位插鼻胃管另一位瘫痪,三个相熟的外佣女孩正在摊前开开心心地挑衣选裤。
老人家看着花衣裳是否想起绚烂人生的一角?如果人生千疮百孔,此时此刻该作何感想?着实不忍苛责三位女孩,离乡背井够苦了,侍病岂是乐事?逛市场解闷也不是大罪过。
要怪就怪司命之神吧,她若天天逛市场就知道自己该检讨检讨了。
第三种,我称之为“浪游者”
与“过客”
。
每个社区总有边缘人,中过风扶着步行辅助器的老人家、块头够大但智能稍稍受损的成年人,或是好命到没事可干(也可说成没人需要他们)的阿公阿嬷,这些人把菜市场当成校园,每天朝会升旗听导护老师(小贩们)训诫之后,这一天才算自己的而非日历上的。
从他们身上特别能感受“隶属一处场所”
乃是生活必需,即使钻尖儿到每天晃菜市场只为了寻那个不定时出现的魩仔鱼女贩,照例问她:“多少?”
而她早认得这号光问价从不买的人物,也就随性回答一斤三百或五百、八百。
两人就这么“角力”
多年直到被我撞见。
我听见她报价,问:“为什么你的魩仔鱼这么贵?”
她才告诉我这款赌气似的陌生人关系。
我说:“你可以不回答呀!”
她的神情很怪,仿佛也依赖了这个陌生人:“他问,我就答,哪天他不问,我也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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