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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她那一种切齿怨恨的样子,就不愿意再说下去。
把手里捏着的半个吃剩的香蕉咬了几口,向四边一看,觉得她的房里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来道了谢,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
她大约作工倦了的缘故,每天回来大概是马上就入睡的,只有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像是直到半夜还没有就寝。
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来,总和我说几句话。
我从她自家的口里听得,知道她姓陈,名叫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系在上海乡下长大的。
她父亲也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
她本来和她父亲同住在那间房里,每天同上工厂去的,现在却只剩了她一个人了。
她父亲死后的一个多月,她早晨上工厂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来也一路哭了回来的。
她今年十七岁,也无兄弟姊妹,也无近亲的亲戚。
她父亲死后的葬殓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把十五块钱交给楼下的老人,托这老人包办的。
她说:
“楼下的老人倒是一个好人,对我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得同父亲在日一样的去作工;不过工厂的一个姓李的管理人却坏得很,知道我父亲死了,就天天想戏弄我。”
陈二妹有工作不想做,“我”
是想工作却没法工作。
虽然二人有此差别,但并不妨碍他们在“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个层面上获得心灵的沟通。
随着交往的深入,通过陈二妹馈送食品,对自我身世的叙说,刻画出一个善良柔弱的女性形象,二人的交往也由相交达到了相知。
她自家和她父亲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亲是如何的一个人,死了呢还是活在哪里,假使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却从来还没有说及过。
三
天气好像变了。
几日来我那独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蒸得人头昏欲晕。
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发的神经衰弱的重症,遇了这样的气候,就要使我变成半狂。
所以我这几天来,到了晚上,等马路上人静之后,也常常走出去散步去。
一个人在马路上从狭隘的深蓝天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边作些漫无涯涘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体很有利益。
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到天将明的时候才回家里。
我这样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的日中,有几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来的前后方才起来。
睡眠一足,我的健康状态也渐渐的回复起来了。
平时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从我的深夜游行的练习开始之后,进步得几乎能容纳面包一磅了。
这事在经济上虽则是一大打击,但我的脑筋,受了这些滋养,似乎比从前稍能统一。
我于游行回来之后,就睡之前,却做成了几篇AllanPoeAllanPoe,爱伦·坡(1809-1849),美国小说家。
式的短篇小说,自家看看,也不很坏。
我改了几次,抄了几次,一一投邮寄出之后,心里虽然起了些微细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几回的译稿的绝无消息,过了几天,也便把它们忘了。
邻住者的二妹,这几天来,当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时候,我总在那里酣睡,只有午后下工回来的时候,有几次有见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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