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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随之发出的那声叹息,我在想:真该让那些热衷开会的“会议迷”
们来听听老人家的这一肺腑之言!
于是,我便想起来,除了第六届全国政协的第二次大会、除了中国作协的第三次、第四次作代会,巴老曾经亲临外,他果然很少为可去可不去的会议浪费宝贵的时间……
也是在那次造访时,我还听得他再次这样评价曹禺:“我不是什么大作家,要说真正的作家,曹禺才是。
曹禺比我有才华,他是个才子,写得又快又好,他是真正有才华的人,而我是靠笨办法写作的,曹禺要比我有才华多了……”
我同样记得,他是第二次这样真诚地夸奖老朋友曹禺。
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是在第三次作代会中,在与我们闲谈间。
当然,夸奖一个人并不在于次数,而是真诚。
对朋友,巴老永远如此谦虚,如此真诚。
1986年初春,也是从河南回浙路经上海,我闻讯巴老患病住在华东医院,便赶去探望。
巴老穿着病号服,但精神尚好,他问了我有关河南文坛的一些事。
当我后来无意间说起四年前在杭州饭店看他时,小林为我们拍的那张照片,被约稿的编辑弄丢了因而惋惜不已时,善解人意的巴老,马上让小林再次为我们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瞬间摄珍,总算被我悉心保存,在1996年出版的《影记》中,留下了宝贵的纪念。
巴老曾送给我一本初版的亲自签名的《真话集》,送书的同时,还送了我一份《文汇读书报》。
当时没顾得细看,回到住地,我才细细读了那份报纸——原来,那上面有一篇《怀念从文》。
这篇字里行间处处满溢着深情厚谊的文章,共一个半版,至此,我才又一次默然领会了巴老对老友诚挚不渝的友谊。
就像他对妻子萧珊的怀念,是人世间最可吟诵的爱情诗篇一样,对朋友和对妻子儿女一样,巴老总有一份如火肝肠。
1986年初夏,我终于如愿调回故乡。
自此,只觉得与每年必来杭州喜欢住在灵隐创作之家的巴老越发亲近。
但是,就像近乡情更怯一样,我从此绝对遵循规定,给自己也给所有和我们同此心情的文朋艺友订了一条不成文的条约:如果不是特别的理由,如果不是北京或文艺界的领导前辈来了一定要去看望而奉命作陪,我们绝对不肯去打扰巴老。
我们深知时间对于巴老的宝贵,更知道一个清静的环境对于他健康的重要;人心的相通,人间的许多情意,不一定只有见面或言语才能传递,因而,无论是灵隐创作之家还是后来他住了六年之久的汪庄(西子宾馆二号楼,而今已改称“巴金楼”
),我倒比以前去得稀少。
即使不能常见,我却更感觉着巴老的存在,人和人之间的远近亲疏,绝非空间或距离所能计算,因为在心里,我总是无时不感觉着有双温厚慈爱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他一直在注视并关怀着我们这代作家的一切。
所以,当我在工作和创作中有了疑虑,当我或遭遇困顿、遭遇飞短流长的伤害懊恼不已而萌生向父执般的巴老一诉委屈的念头时,只要脑子里闪现他的神容,只要想起那字字千钧的《随想录》,我就俗念顿消:因为,只消想一想那些澄明如水铁骨铮铮的话语,生活的尘污就好似被那面思想的“金筛子”
霍然廓清;而在这位思想和文学的圣者面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噪扰,都是那么卑微琐屑,那么微不足道!
1998年秋,巴老最喜欢的丹桂又一次在西子湖畔飘香时,他也又一次住进了二号楼。
带着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文集,(《文集》之七是第三版的《无梦谷》)——我打心底高兴,我终于可以向巴老汇报五年前就该汇报、就该表达的心意和感激了。
行前我给自己约法三章:逗留五分钟,只问一声好;来不及言说的话语,就由这套八卷本的书籍代叙,毋庸言说的感激,就由这束鲜花表达……
还是满头雪发,还是满脸慈祥,巴老还是父执般的巴老,可是,被病魔常袭的他,毕竟比从前衰弱多了,坐在轮椅中的巴老,虽然笑容依然,虽然他那从不昏澹的眼神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是谁,可是,他说话的声气却比从前喑哑,语调也更加缓慢,是的,他是大病在身的九旬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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