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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得文尹信。
午季茀来,并赠橘子及糖果。
下午须藤先生来注射Takamol,是为第四次。
这一天,我刚由北平到上海,所以立刻去慰问,看他的病体确已渐臻恢复,甚为忻喜,他告诉说,“医师劝我转地疗养,我正在考虑中,国内是无处可走,国外则如东京之类,来客必多,亦非静养之地,俟后再定”
。
我竭力怂恿出国疗养,回家后还去信催问动身日期。
他七月十七日复信云:
季茀兄:
三日惠示早到。
弟病虽似向愈,而热尚时起时伏,所以一时未能旅行。
现仍注射,当继续八日或十五日,至尔时始可定行止,故何时行与何处去,目下初未计及也。
顷得曹君信,谓兄南旋,亦未见李公,所以下半年是否仍有书教,毫无所知,嘱弟一探听。
如可见告,乞即函知,以便转达,免其悬悬耳。
日前寄上版画一本,内容尚佳,想已达。
专此布达,即请
道安
弟树顿首七月十七日
可怜!
旅行之期始终未能决定。
隔了十天(七月二十七日),我回北平,道经上海,再去看他,身体虽瘦,精神已健,确乎已转危为安,只需好好调养罢了。
我们长谈一日,他以手自经营,精印题词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我。
到了晚九时,我握着这本选集告别,他还问我几时再回南,并且下楼送我上车,万不料这竟就是他题词赠我的最后一册,万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
十月十九日上午,我在北平便得了电传噩报,知道上午五时二十五分,鲁迅竟尔去世了。
我没法想,不能赶去执绋送殡,只打了一个电,略云:“上海施高塔路大陆新村九号,许景宋夫人,豫才兄逝世,青年失其导师,民族丧其斗士,万分哀痛,岂仅为私,尚望善视遗孤,勉承先志……”
鲁迅的寿仅五十六岁,其致死之由,我在拙著《怀亡友鲁迅》文中,举出三点:(一)心境的寂寞,(二)精力的剥削,(三)经济的压迫,而以这第(三)为最大的致命伤。
他大病中所以不请D医开方,大病后之不转地疗养,“何时行与何处去”
,始终踌躇着,就是为了这经济的压迫。
鲁迅毕生为反帝反封建而奋斗,淡泊自甘,痛恶权势,受禁锢而不悔,受围攻而不屈,受诬蔑不知若干次;翻译几本科学的文艺理论,就诬他得了苏联的卢布,出版一本《南腔北调集》,就诬他得了日本万金,意在卖国,称为汉奸;爱罗先珂从中国到德国,说了些中国的黑暗,北洋军阀的黑暗,就说这些宣传,受之于他,因为他的女人是日本人,所以给日本人出力;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士做了一篇《淑姿的信》序,就说她是他的小姨;一·二八战事骤起,寓所突陷火线中,得日本人内山完造设法,才避居于其英租界支店的楼上几天,就说他托庇于日本间谍。
鲁迅对这些诬蔑,能够愤而安之,“细嚼黄连而不皱眉”
。
唯独在病势沉重之际,对于抗日的统一战线的态度,因为有人诬陷他,则不能不扶病明白答复,主张不分派别,一致联合来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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