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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打算登上那个陡峭的三层櫊,以红卫兵中队长的身份去探望常天竹的,却看见常家门口也拥了一簇堆人,人群中有一张团团圆圆的面孔,正是住在常家底楼后厢房里的那位知晓天文地理洞察前世来生的倪师太!
许飞红略略迟疑,不拐弯了,避开了那簇堆人,笔直沿竖弄堂走下去,再越过两条横弄常,便看见盈虚坊青砖双重檐歇山顶的牌楼了。
盈虚坊牌楼一侧,是跷脚单根的传呼电话间,这一刻,那里同样聚集了一簇堆人,拎篮头的,推脚踏车的,背书包的,这簇堆人的中心自然是面孔铁青胡须拉渣的跷脚单根了。
许飞红还是避开电话间前的那簇堆人,这跟她往常爱凑热闹的习惯很不相同。
她挨着盈虚坊牌楼另一侧的青砖立柱踅出弄堂,上了马路。
差不多整个盈虚坊都在议论常天竹的事了呀!
许飞红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用力吐了出来。
这状况是她希望的吗?她应该兴奋起来,可是却无端地揣揣不安,心好像找不到一处平稳的地方可以安放,悬着,晃来晃去。
盈虚坊填土成路倏忽已有十五、六个春秋了,它终究没有暴发成淮海路南京路般的繁华大马路;它也没有修炼成衡山路,武康路般高雅幽静的社区。
它只是任由岁月侵蚀,磨砺得粗俗芜杂纷乱,却又是自然鲜活有生命力。
在上海,每一条繁华似锦的大马路背后都会横竖啣接着几条曲里拐弯的小马路。
如果说大马路是城市的主动脉,这些参差不齐的小马路便是城市的毛细血管;大马路是城市的面孔,小马路便是城市的五脏六肺。
天光已经发白,但并不透明,淘米水似的有点混浊,是个阴天,工厂尚未开工,空气还是清爽,流淌着的晨风中揉着些许腥膻的新鲜。
一辆牛奶车叮叮当当地朝盈虚坊驶去,迎面遭遇刚从弄堂里出来的粪车,咣啷咣啷,一路嘀嘀嗒嗒洒着龌龊水。
街面原本就窄,又被菜场占用了三分之一。
踏牛奶车的阿姨拔直喉咙喊:“当心啊,当心啊!”
踏粪车的爷叔又连忙煞车,龙头歪到一旁,让牛奶车擦着车档板驶过去。
盈虚街的一日光景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盈虚坊弄堂隔壁是一爿饮食店。
服务员都是病退回城的知青,做生意很巴结,老清早就将两张方桌几张方凳搬到上街沿排开,让上早班或者下晚班的人坐下来喝碗热豆浆,外加一客生煎包或者韭菜锅贴;买油条和糍饭糕的窗口前已排了一长溜队,大饼炉子旁也围了一圈人。
食物的香味搅得许飞红喉咙口泛酸水,她很想买一付大饼油条解解馋,但她却忍住了,目不斜视地从饮食店门口走了过去。
许飞红没有多余的零用钱。
饮食店隔壁是一只老虎灶,也早早地开了市,已经有人拎着竹壳或者铁皮的热水瓶来打开水了。
许多人家老大清早没有空生炉子,老虎灶上打开水,一角钱一铜吊,算算比自己烧还划算。
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住客,睡醒了就抱着茶垢厚厚的紫砂茶壶到老虎灶里面的茶室里孵着,三、四张八仙桌,一圈长条凳,滚烫的水就直接从灶头上舀出来,一角钱一撮粗茶叶,泡得酽酽的一壶,好从太阳出喝到太阳落。
翻翻隔夜报纸,和街坊们天南海北扯一通,中饭就从饮食店叫一碗洋葱面过来。
后半辈子的日脚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打发过去了。
老虎灶上的伙计拿出一块小黑板,捏了半截粉笔刷刷写道:“今晚评弹节目——《智取威虎山》第四集:杨子荣舌战座山鹏。
票价:两毛(包括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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