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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力平静着自己走出连部。
我怎么能不上火呀。
父病危。
爸爸你病得确实很危险吗？什么病？什么病都可以死人的。
你很弱。
小弟弟重感冒发展成肺炎就死了。
爸爸，那是我有生第一次见死人，我的小弟弟，咱们家中最有生命力的幼小希望变成了死人。
那天天低了地窄了，雪是热的，火是冷的，电线杆摇摇晃晃，嗡嗡作响的电线里流淌的是水，风在呜呜咽咽地嚎。
家里人都默默流泪没一个出声哭的，只有我的胸膛、肺腑和喉咙一起控制不住起伏着哽咽。
妈妈泪水满面。
你也掉泪了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并且再没见过第二次掉泪，我的思想里大人尤其是男人是不会哭的，可那次你流了那么多泪。
你领着我，肩着镐，迎着风，踩着雪，到咱家西边的少陵山脚下去给小弟弟挖坟。
以前我跟你上山都是去打柴，再不就是挖药材，歇着的时候你给我和弟妹们采野果子。
那回却是为小弟弟刨硬如铁石的冻土。
你一镐下去只能刨下小小一块土。
你刨我挖整整一个半天才鼓捣出锅灶那么大个圆坑，一只装着小弟弟的六块薄板钉成的小方箱子放进去还露着一半，埋完土四只箱角飞檐似的还露着。
我们手僵了脸也木了，爸爸你说先用雪埋一埋，等到春天雪化了土软了再重新挖。
我们就用雪把坟培好，培得大大的，那形状就像全世界有名的日本富士。
日头快落尽了，夕晖照着小弟弟的富士山，我想，爸爸肯定你也在想，太阳总是这样寒冷就好了，小弟弟和他的富士山就会长存。
那晚上你难过得一句活都没说，只听奶奶在叨叨。
奶奶总是无休无止一边干活一边唠叨，把一辈儿一辈儿传下来的神话、真事加道听途说的各种故事不知疲倦地往下传播，那就是咱们家的文化根源吧。
那晚奶奶在你面前说在山东老家时也有小孩像小弟弟这样咽气的，他爹用嘴卡住喉咙使劲就把痰吸出来，小孩又活了。
奶奶一个劲后悔当时没用嘴给小弟弟吸痰，说吸一吸兴许死不了。
爸爸第二天你早早把我叫起来从柜里拿出一条没舍得用的新毯子叫我抱着，你扛了锹和镐领上我又向小弟弟的坟走去。
我以为你要用毯子把小弟弟的坟遮一遮，免得山风把坟雪吹掉又露出棺角来。
你却把小弟弟的坟扒开，把小弟弟的棺材撬开，把小弟弟的衣服脱掉。
你用手焐着他的胸口，焐着他的喉咙，焐着他的小脸。
爸爸你叉伏下身，把嘴贴在小弟弟的嘴上，给他吸痰。
山风从八面聚来，上下左右横穿斜扫，看一个父亲为儿子做着最动人的壮举。
爸爸，那已是人类历史的公元一千九百多年了，你在中学里当老师还兼过生物课，你不知道你抱着的是一具在中国最北方黑龙江冻了一夜已硬如铁石了的僵尸吗。
你知道，但那是你儿子的僵尸。
你慢慢地，深深地，长长地吸着，我默默地、重重地、抽抽哒哒地哽咽着把你从地上拖起来，和你一同用那条新毯子把小弟弟包好，装进薄棺，重又为他筑起一座富土山……
杨烨不知从谁那儿知道的消息跑到连里来看我。
当时我多需要她温暖的安慰但又非常不高兴她跑到连里来。
这多显眼多招风多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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