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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写毕,赴法场,刀起处,人头落。
这一年,是元嘉十年(433),谢灵运仅四十九岁。
他要多活几年,其成就一定大大超过才高八斗的曹植。
诗人,是文人中的特殊一族,我认识的一些写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可爱也可嫌的毛病,说不出在什么地方有与凡人不同之处。
所以,诗人之死(当然不是全部),也往往有别于常人。
好像诗人死得和大家差不多的话,就俗了。
倘不将其死,死出新鲜花样,对不起广大观众和读者似的。
这样,俄罗斯第一诗人普希金,死于决斗;第二诗人莱蒙托夫同样,也死于决斗,就不值得奇怪了。
事实也证明,你也许记不住他们的诗句,可记住了他们的死,这种奇特方法的死,比他们写过的那些诗,更加脍炙人口。
这两位外国诗人,一因老婆被别人睡了,绿帽子戴得很不舒服;一因面子上很觉坍台,被贵族奚落得颇不受用。
“斯痛久已忍”
的爆发,很容易趋向极端。
要是碰上写小说的,写散文的,就不会有这种过激反应,我当“右派”
二十二年,一条随便什么样的狗,都趴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又如何?不也强忍下来。
可俄国诗人咽不下这口鸟气,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拔出枪来,向对方叫阵。
写诗是诗人的强项,玩枪(包括玩政治)未必就是高手,一按扳机,人家毫毛没掉一根,自己却当场饮弹身亡,死便成了诗人最后的一首诗。
比之洋诗人,国产诗人要孬种一些,从古至今,敢于诉求于决斗,来解决“斯痛久已忍”
者,绝无仅有,甚至如谢灵运,跟最高当局来一个公然不卖账者,也颇为罕见。
说来可怜,中国文人习惯于自杀和被杀,宁肯磕头如捣蒜,缺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的精神,宁肯写检查把自己描绘成一个王八蛋,就是不敢有于抗争中“吾与汝俱亡”
的勇气。
我一直想,这可能与屈原开了这个软弱的头有关。
三闾大夫甚爱楚国,而楚国不甚爱他,失落之极,哀怨之极,想忍下去,忍不住,想做什么,做不了,一个人在汨罗江边徘徊来,徘徊去,希望楚怀王在最后一刻,派个通讯员来,请屈大夫回都城去高就(这是中国文人永远的梦),那也就可以不死。
偏偏路上不见有来人的影踪,于是,采用自沉之道,一死了之。
中国的第一诗人如此这般地死,中国的第二诗人李白,岂能不如法炮制,果然他也采取了同一手段,你说巧也不巧?李白,与屈原同样,也怀着这个永远的梦,东奔西走,干谒,投诚,示忠,效劳,但均不甚得意,很想做点建功立业的事情,结果不但没得到他想要的,还差点搭上自己身家性命。
后来,赦免了,从夜郎放回,放回又如何,年事已高,诗坛没有他的戏,或许无所谓;政坛没有他的戏,他可真是很在乎的。
那晚,酒也喝高了点,就决定走前辈那条不归路。
船行江心,他在月光下,看到江水中自己的影子,告诉船夫说,你看你看,老朋友来接我去荣华富贵了。
说罢,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中国第一号和第二号的大诗人,同是自沉,又死出一个相似而不尽相同的场面,一个在绝望中死,一个在希望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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