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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在八路军中吃小米饭的文化人,也就随着部队进城。
这其中,应该有刚以短篇小说《我的两家房东》脱颖而出的康濯,有后来写《我们夫妇之间》受到批判的萧也牧,以及我要讲述他故事的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丁克辛。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二三十岁,精神焕发,情绪高涨。
我在想,命运要是给丁克辛展开一点笑脸的话,评论家(特别是身居要位的,掌握文艺方向和政策的)不那么神经过敏、小题大做,不那么过犹不及、杀一儆百,尤其,不以作家首级为自己晋身之阶,此人,本该是解放区的一流作家,或者,退一万步,至少会写出不亚于解放区那些名家的作品。
他比较早地跳出公式化、概念化、口号化、简单化的写作定式,是比萧也牧,起码要早好几年的写个性、写人性、写感情、写男女之爱的老区作家。
因此,早得多的遭遇到评论家的“光顾”
,便命中注定了。
于是,我也不由得哀叹,老天总是偏护强者,而欺侮弱者。
对整人的人,“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使其逍遥法外;对被整的人,“时辰一到,一定要报”
,绝对不会放过。
丁克辛成了评论家的靶子。
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一篇文学作品被点了名,对作家来说,有点像剑侠小说中,被武林高手点中死穴一样,顿时昏厥麻爪,立感天日无光,眼前一片漆黑,下场不敢想象。
这种痛苦莫名的体会,不佞也是亲身感受过的。
甚至到了解放以后,都在铁道部系统工作,有机会认识这位丁克辛,早年被整肃过的惶惶然,还时不时在他脸部阴影中流露出来,这你就不得不感叹,评论一旦等于权杖,是多么可怕了。
坦白讲,我也是侥幸活到七十出头的人了,虽然被评论的权杖,打得七荤八素过,但贱命之人,倒也耐得作践,至今仍在文坛厮混。
不过,在夜里做身陷恶狗村的噩梦,倒是永远不变的主题,说明那些年里权杖式的评论,对于作家威慑力之深远,保质期竟达好几十年之久,到达下意识中,至今,每一念及,犹不寒而栗。
估计这被狗狺狺然吠叫出一身冷汗的梦,非要做到死不可了。
可我为丁克辛抱憾的一点是,那么早就被批了,那么早就挨整了,从此,一生的写作魂魄散了,但解放以后,他还想振作,1950年,在抗美援朝运动中,丁又写了《父子英雄》,发表在《人民文学》,结果被那时一言九鼎的周扬扣上“个人英雄主义”
,再次跌落到谷底。
由于在张家口对他的批判,传播的范围,充其量,仅仅是晋察冀边区而已,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周扬的批评,又是他点的一串名中最后一个,小拨拉子而已,既达不到延安时期对王实味《野百合花》,丁玲《三八节有感》、《在医院中》那样影响巨大,“青史”
留名的程度,也不及建国后历次文艺界的批判运动那样大张旗鼓,家喻户晓。
虽然臭得从此抬不起头来,却没有遐迩皆知的臭名,有点冤。
加之,腾出手来的傅作义,开始包围这座城市,很快我军就撤出了。
于是,丁克辛在张家口的这一段文学经历,也随着城市的易手而尘封起来,再也不被触及。
现在,除了熟知者外,无人了解丁克辛的这段往事,甚至连他后来的去向,也少有人知悉,更不知道应该有八十多岁年纪的他,仍否健在?现在回想起这样一位被文学史淡忘的作家,那怆然若失的眼神,那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很伤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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