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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后来那个拼命做官的贾雨村,能说出的离经叛道语言呢?说是出自没落户子弟曹雪芹之口,还差不多。
所以,读贾雨村,应该把他的这些替作者立言的部分,与他的行状分离开来才顺畅的。
曹雪芹找不到别的更合适的人,来宣扬他的要理解像贾宝玉这样独立特行的人的观点,只好借他的嘴讲了。
再说,中国人当中,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者,实在太多。
做妓女,立贞节碑坊,性泛滥,总一脸正经,讲清高,捞起钱没够,当隐士,常指点人间,所以,贾雨村这种两面行止,读者绝对是见怪不怪的。
在外国原始文学中,常有一个巫师的角色,在那里念念有词地代作家宣喻道理。
我们中国古老的民间文学中,这个角色就被说书人代替。
这位说书人游离于作品故事以外,但却可以随意进入行文之中,讲作家需要直接讲出来的话。
中国的章回小说的写作,到了明末清初,已达成熟的顶峰,完全由口头的讲述形式,过渡到文字表述上来。
这种时不时跳出来,揪着读者耳朵直接灌输的说书人,变得多余了,只剩下“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些技术性用语。
而西方小说里的这个说书人,基本是隐而不显的,这是中国传统小说与西方小说的不同处。
于是,曹雪芹要抒发他的这番尊重人性自由发展的宗旨,只好借助于他的人物。
而若是贾府任何一个人物讲出这番话,都会联想到人物自身的特定色彩而影响其初衷。
总不能由贾宝玉自己来讲,选来选去,也就这位与贾府关系不即不离的兴隆街大爷,比较合适。
这和作者借助那位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说什么“盛筵必散”
的正经得无可再正经的话一样,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试想一个青春风流、袅娜多姿的女人,还是宝玉梦中的那位性教育大师警幻仙子的妹妹,还是使宝玉尝试到人生禁果的最早启蒙者,说出唯有荣国公或者宁国公才会想到的一篇冠冕堂皇的正统话语,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的。
正如中国的古典戏剧不大遵守亚理斯多德的三一律一样,完全是属于东方人独特的审美习惯。
京剧舞台上,出来四个龙套,观众必须要把他们想象成一个营、一个团的兵力,或者千军万马才行。
他们相互将手中的木头刀枪,心不在焉地碰一下,口中作吆喝状,就表示已经打过一场战争。
这对外国人来讲,是不可理喻的。
所以,中国的古典小说,也不能按西方小说的程式来要求。
看秦可卿托梦王熙凤的高瞻远瞩,读者不必与“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
那些情爱场面相联系;同样,贾雨村说的那些大仁大恶、正气邪气的议论,和他以后怎么从石呆子那里强把扇子夺到手的情节,也是没有必然的关系。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解放后的京剧舞台,渐渐接近现代表演程式,那些破坏观众完整欣赏的陋习很少了。
我记得早年,戏正唱得好好的,上来两位穿短打的,把桌椅抬下场去,或者上来一位跟包,给唱累了的名角一把茶壶,让她喝喝水,润润嗓子。
中国观众就有这种修养,外来的干扰,根本视而不见的。
所以,读到古典小说中这种个别人物的背离真实的现象,是不必太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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