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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若就纯文学的意义而言,吴伟业和钱谦益,至少是不相上下的。
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对他评价很高,说他的诗“格律本乎四杰,而情韵为深;叙述类乎香山,而风华为胜”
。
清朝赵翼在《瓯北诗话》中,进一步原谅了他:“梅村当国亡时已退闲林下,其仕于我朝也因荐而起,既不同于降表佥名,而自恨濡忍不死,跼天蹐地之意,没身不忘,则心与足迹尚皆可谅。”
要是从道德角度衡量,那么,鼎革之际的表现,吴伟业胜于钱谦益,更胜于龚鼎孳,是毫无疑义的。
但具体到每个人,状况又不尽类似。
钱谦益是一个政治化的文人,深陷政治漩涡;龚鼎孳是一个市侩气的文人,热衷投机转蓬;吴伟业则是一个更纯粹些的文人,生性怯懦,胆小怕事,体弱多病,努力躲开政治,可是政治偏偏不放过他。
这倒也不光吴梅村个人的悲剧,而是中国文人几乎躲不掉的共同厄运。
皇帝老子要是跟你过不去的话,肯定是一竹竿打翻一船人,你在这条船上,想不成落汤鸡也难。
时代要跟你别扭的话,如托尔斯泰所言,在盐水里煮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弄得你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钱谦益自寻是非,龚鼎孳自讨没趣,吴梅村在劫难逃,明白这点差别,也就理解他这什么“草间偷活,沉吟不断”
了。
吴梅村的故事讲到这里,对他一生起到了重要影响的两个人,就该出场了。
一位是他的老师张溥,一位是他的亲家陈之遴;前者使他卷入了明崇祯朝的党争,后者使他接受了清顺治朝的征召。
这虽是两起相隔多年,毫不搭界的事件,但就吴梅村个人而言,一是二十多岁时介入党争,二是四十多岁时的仕清三年,都是性格决定命运的必然结果。
如果说,中国的政治家,有附庸风雅的嗜好;那么,中国的风雅文人,也多具有附庸政治的兴致。
张溥为文学家,我记得中学语文课本中,就选有他的《五人墓碑记》,那是一篇相当慷慨激昂的散文。
但他更愿意附庸政治,要当一个政治活动家。
崇祯初年,清除阉党,昭雪东林,言路放宽,政策松动,给了知识分子一点自由,张溥便利用这个机会,成立复社,议论朝政,针砭时弊,雌黄人物,评断是非,俨然有点反对党的味道。
一般来说,文人玩不得政治,即使像张溥这样还玩出一点气候者,最后也以栽跟头而告终,甚至死了也没放过他。
他不明白,皇帝只是在需要知识分子发声的时候,你可以发声,当他不需要你时,你最好闭紧嘴巴,别讨没趣。
历史上那些掉了脑袋的文人,很多都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为皇帝多么爱他,而发出声音的结果。
张溥把复社的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位弟子身上,而吴梅村也被老师的热忱所推动,一是年轻,二是忧国忧民,三是士大夫要为天下先的精神,使他很快进入状态,站在了朝廷中派系斗争的第一线。
说实在的,他远不是斗士,而且也做不来斗士,可是成功太快,头脑膨胀,难免虚火上升;众人撺掇,高帽戴上,也就冲动行事。
少年气盛的他,一瞬间竟以为自己果然是斗士了。
上书陈词,面折廷争,甚至借着崇祯召对的机会,“进端本澄源之论”
,将政敌狠狠告了一状。
据说,他那一番声情并茂的廷上陈述,大有文明戏中言论小生的慷慨激昂劲头,把小他一岁的崇祯帝,听得入神,为之动容。
知识分子以求自由为己任,自由来了以后,往往得寸进尺,要求获得更大程度的自由。
可皇帝不是慈善家,这只手给你自由的时候,另外一只手也就准备着收回自由。
更何况朱由检是个三翻四覆、夕改朝更的人呢?接着吴梅村从复社被猜疑,张溥被检控,黄道周被贬谪,杨廷麟被外放……风声鹤唳,山雨欲来之势,预感到九朝门内,天子脚下,不是他待的地方。
本不是斗士的他,干脆当逃兵,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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