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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时中国的茶输入英国,英国的钟表也成为皇朝的贡品,但英国人对于中国文学,或中国人对于英国文学,所知道的情况基本上是零状态。
《格列佛游记》里的大人国、小人国,与《镜花缘》里的君子国、女儿国,两位作家的艺术构思,竟是如此吻合,真叫人拍案叫绝。
而且这两个绝对隔膜的作家,所写出同属海外奇谈的作品,都产生了划时代的意义。
说明随着时代的进展,视野的扩大,人类已经不再满足视野所及的疆域,触角开始向海外延伸,也就是“远见”
在作家的头脑里发生作用。
于是,便展开了想象的翅膀,为文学史掀开新的一页。
那时候,世居北京郊区大兴县的李汝珍,断没有办法和那位住在都柏林的斯威夫特取得联系,从他那儿得到借鉴或者启示什么的。
而且那时的中国文人,自恃天朝人氏,不屑与夷人打交道。
不像时下某些出息不大的作家,一见洋人,马上立正,不敢稍息,脸上五官挪位,两肩胁起谄笑,面开莲花,拼命巴结,对外国人放的每一个屁,都如聆纶音地引为圣旨;然后转过脸来,像上海租界里的红头阿三一样,狐假虎威,用那些洋名词轰炸中国文坛,作假洋鬼子状。
李汝珍一没本钱雇几个评论家给自己鼓吹,二没资本组织一帮加里森敢死队,为自己冲锋陷阵,**平天下。
所以,斯威夫特也就无法知悉中国的北京郊区,有他一位同道。
不可能向他发邀请函,或者签发一张绿卡,请这位穷儒生到英伦三岛一逛,尝一尝烟火腿,喝一喝下午茶。
然而,他们这种文学家的远见,在探索的领域里,却于无意中碰撞到了一个题目上。
但是,细细品玩,《格列佛游记》是毫无疑义的世界级作品,而《镜花缘》即使在中国古典文学宝库中,也不可能与《红楼梦》等四大名著并肩媲美,这其中颇有耐人思索和令人丧气的地方。
应该说,李汝珍是一位了不起的文人,第一,他具有高深的文化修养,绝非那些墙上芦苇、山间竹笋、卖狗皮膏药和大力丸者可比,鲁迅称他“于学无所不窥”
,我想我们当代作家能当此评价者,几乎是凤毛麟角。
他所洞悉的那些学问,有的已经失传,连他同时代人都未必了了,何况我们这些浅薄的后辈。
第二,更令人赞叹的,是他能在那样一个闭塞禁锢,礼教束缚,文网罗织,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封建社会里,居然臆造出君子国、女儿国等等充满无比想象力的,对冬烘先生、道学之徒来说,纯系无稽之谈的神话故事,实在称得上是一种启蒙意义的行为。
值得钦佩的倒不是他善于幻想的能力,而是他的勇敢精神。
对由盛世而走向衰败的清政权来说,虚弱到已经经受不住任何离经叛道的思想,恨不能将老百姓束缚得像僵蚕一样,除了官方规定的一种声音外,任何浮想联翩的文字,都被视为异类。
不但非礼勿听,还要非礼勿想,既不许有错误的思想,也不许有正确的思想,要不然,就很难理解义和团的刀枪不入,如此被深信不疑。
所以,李汝珍能跨出这一步,告诉他的读者,天外有天,世外有世,有皇帝力量达不到的所在,有誓不回头愿终老于域外的先行者……这种鼓吹开放、走向世界的精神,在闭关锁国的时代,着实是难能可贵的。
但他终究是在中国文化土壤上成长的知识分子,难免有其先天的不足,和依附于强力阶层的软弱。
“知识分子”
这个词汇是五四运动时期,从英文Iual翻译过来的,在古汉语中只有相类似的“士”
这个单字。
而一代一代的“士”
,虽是中国文化血脉薪火相传的主力,但封建社会的统治者,对于称之为“士”
的这些人,从来十分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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