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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插图的下方,有一行小说中的文字:“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至少现在,他就不能完全猜出这位女人的心情。”
张德育先生颇具深意地选择并刻画出孙犁先生赋予小满儿的一言难尽的深意,他作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这幅插图的艺术价值并不亚于孙犁先生这部小说本身。
我一向觉得,中国画和油画相比,后者在表现人物的深度上显然远远优于前者。
但张德育先生的插图,用看似简单的中国笔墨,准确、传神地表现出一个文学人物的血肉和她洋溢着别样魅力的复杂性格,实在让人敬佩。
中国至今无人能在这个方面超越张德育这几帧国画插图的高度,他自己也未能再超越。
我那本带插图的《铁木前传》在几次搬家中丢失了,一次朋友相聚,我的同事、诗人刘小放听说我在寻找《铁木前传》的插图,慨然将自己珍藏的精装本《铁木前传》“献”
了出来借我为插图拍照。
我把刘小放的这本《铁木前传》带回家,除了再次重温了孙犁和张德育那感人至深的艺术,也了解到一个喜爱他们的诗人的情感:这书的扉页上有一行稚嫩的钢笔小字:一九六二年购于黄骅。
衬着这小字的,是他的一枚印章。
翻开小说,随处可见在一些段落中,在一些他认为精彩的句子下边用铅笔画出的重点线。
那时的刘小放尚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但这青年对文学的虔诚,在这本书里也略见一斑了。
前不久我终于和久未联系的张德育先生通了电话,他现居天津,因为和我父亲是多年的朋友,我称他张伯伯。
从张德育伯伯那里我得知,《铁木前传》的插图原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那场文化浩劫中全部被毁掉了,他本人也为此吃了很多苦。
提起这些往事,他有些黯然,当我把话题引向当年创作这些插图的情景时,他才又兴奋起来。
那是五十年代末,他刚从中央美院毕业,分配到百花文艺出版社。
一次读到《铁木前传》,他立刻被打动,向领导提出要为这小说作插图,并专门到冀中乡村体验生活。
虽然他也出身乡村,在他心中,也存有小满儿这种女孩子的形象的,可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到了有别于他山东老家的冀中平原。
他还讲到,作品完成之后他去孙犁家听意见,孙犁兴奋地招呼老伴出来,然后他们两人一块儿问张德育:你是不是见过小满儿?
张德育没有见过小满儿,但孙犁夫妇的惊讶已经把他的成功告诉了他。
我很少听见作家对插图画家的认可,我也深知画家能画出作家心中珍爱的人物的不易,但是张德育做到了,他画出了孙犁心中的小满儿,不凡的《铁木前传》因此具有了更加非凡的意义。
在今天,我们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电视、网络和各种影像让人目不暇接。
插图和小人书已经离我们远去。
我怀念这些在今人看来经济效益低下,又“费力不讨好”
的绘画品种,不单是对童年的追忆。
那些优秀的插图和小人书永远会有它们独立的价值,它们不是机器的制造,而是出自人心的琢磨和人手的劳动,因此散发着可嗅的人间气息,也真正是作者的血肉和他所塑造的形象的血肉饱满的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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