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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十年代阅读带给我的重量级冲动
二十一世纪初年,有媒体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举出青少年时期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两本书,只举两本,一本中国的,一本外国的。
这提问有点苛刻,尤其对于写作的人。
这是一个谁都怕人说自己不深刻的时代,如果我讲实话,很可能不够深刻;如果我讲假话,列举两本深奥的书,可那些深奥的书在当时并没有影响我——或者说没有机会影响我……最后我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是我的少年时代,正值中国的“**”
,那是一个限制阅读的文化贫瘠的时代。
我自幼喜欢写日记,在那个年代也坚持写,只是那时的日记都是“忏悔体”
。
我每天都在日记里检讨自己所犯的错误,期盼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纯粹的人”
。
实在没有错误,甚至会编造一点写下来。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偷偷读到了一本书,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记得在扉页的题记上是这样两句话:“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淹没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这两句话使我受到深深的感动,一时间我觉得这么伟大的作家都说连英雄也可以有卑下的情操,更何况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呢。
更重要的是还有后面一句“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
这两句话震撼了我,让我很想肯定自己,让我生出了一种从不自知的既鬼祟又昂扬的豪情,一种冲动,想要去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所以我说,《约翰·克利斯朵夫》在文学史上或许不是一流的经典,但在那个特殊年代,她对我的精神产生了重要影响,我初次领略到阅读的重量,这重量击碎了我精神上的某个死结,同时给了我身心的沉稳和力气。
另一本中国的书,我选了《聊斋志异》。
在那个沉默、呆板和压抑的时代读《聊斋》,我觉得书中的那些狐狸,她们那么活泼、聪慧、率真,勇敢而又娇憨,那么反常规,作者蒲松龄有那么神异、飞扬的想象力,这一切为我当时有限的灰色生活开启了一个秘密的有趣味的空间。
我的一位亲人,在同样的时代背景下,在从城市到乡村接受再教育的岁月里,劳动之余,倚靠着田野上的草垛通读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列宁全集》,那些大书陪伴他度过了沉闷的青春期。
问他当时为什么读它们,他只说是因为喜欢。
今天想来,类似上述的阅读实在是一种无功利心的自发性之举,因其自发性,所以也没有预设的阅读期待,那不期而至的阅读收获便格外宝贵和难忘。
难忘的还有一种沉入心底的重量,这重量打击你,既甜蜜又酣畅。
二、群体性的阅读兴奋在八十年代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末,随着改革和开放,中国大陆曾经呈现过一种集体性的阅读大潮。
文学首当其冲,率先为压抑太久的国人搭建了一条宣泄情感、寄托热望的通道。
曾经出现过千百万人奔走相告,争读一篇小说的时光;也曾经有人在图书馆把喜爱的、十分抢手的一部几万字的小说手抄下来,为的是可以反复阅读。
这让人想起“**”
中在民间流传的那些手抄本小说:《第二次握手》《一双绣花鞋》,甚至还有大仲马的《基度山恩仇记》……那时你走在街上,看到排队的人最多的地方一定是新华书店。
用如饥似渴来形容当时的中国人对阅读的热望实在是不过分的。
这是一种集体狂欢式的阅读运动,山河依旧,百废待兴,精神世界愈加活泼,阅读的领域也快速扩大。
除了文学,人们还迫切地需要用各种新知识充实自己,武装自己,获得机会,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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