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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没什么人生阅历,能写的无非是窗前的芭蕉、雨中的梧桐、墙下的鸣蛩等,十五岁那年,叶嘉莹曾经将一丛绿竹亲手移植到自己的窗前,随即写下了一首《对窗前秋竹有感》:“记得年时花满庭,枝梢时见度流萤。
而今花落萤飞尽,忍向西风独自青。”
伯父和父亲虽教她读唐诗,却从未教过她读词,初中时,母亲送她一套《词学小丛书》,其中收录了纳兰容若、李后主等人的词。
一翻开《饮水词》,从开篇第一首《忆江南》“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开始,那流利的声调,那真切的情感,就一下子将她吸引住了。
词是最精致婉约的文体,和诗相比,词显然更契合叶嘉莹的心性与气质,她后来的主要成就也是在词的创作和解读上,而这一切,都源自她十几岁读到的那一卷《饮水词》。
只是那时她还年少不知愁,要过很多年以后,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心字已成灰”
。
叶嘉莹在诗词路上遇到的第二个贵人是老师顾随。
那时她刚考入辅仁大学,这所学校设立在恭王府内,红墙绿瓦,曲院回廊,花木扶疏,走在校内如在画中游。
大二那年,她的课堂上走来了一位讲唐宋诗的先生,他相貌清癯,一袭长衫,讲起课来信手拈来,学贯中西,他就是被称为苦水先生的顾随。
顾随讲诗词,从不拘泥于课本,而是天马行空,旁征博引,任意一句诗词都可以连续讲上数小时,同时融入了自己对于人生的理念。
比如他批评姜夔,说他太重修饰,好比一个人总是穿着白袜子不沾泥,总是自己保持着清白、清高,这样的人比较狭窄自私,遇事不肯出力,为人不肯动情。
“余虽不敏,但余诚也”
,这是顾随的口头禅,也成了叶嘉莹奉行一生的宗旨,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诚诚恳恳,能使十分力的决不只用九分,而顾随将人生感悟融入诗词解说中的授课方式也对她影响极大。
当顾随在台上随意发挥时,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注意到,有一位女学生正在台下专心致志地记着笔记,恨不能将他的每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复制下来。
许多人视叶嘉莹为引路人,而她则视顾随为引路人,她说:“自上过先生课以后,恍如一只被困在暗室之中的飞蝇,蓦见门窗之开启,始脱然得睹明朗之天光,辨万物之形态。”
而顾随也十分器重爱护这位勤奋聪敏的女弟子,在看过她的习作后,他评点说:“作诗是诗,填词是词,谱曲是曲,青年有清才若此,当善自护持。”
师生之间互相唱和,顾随不仅视叶嘉莹为传法弟子,更引她为知音。
有一次,顾随在课堂上讲到了雪莱的《西风颂》,并口占了“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
两句,叶嘉莹将这两句敷衍成了一首《踏莎行》,词之前还有一行“小序”
,称:“用羡季师句,试勉学其作风,苦未能似。”
顾随看了后,欣然批注说:“此阕大似《味辛词》(顾先生早年词集)。”
顾随和叶嘉莹是师生,也是忘年交、知己,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颗词心对另一颗词心的映照,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呼应,名师得遇高徒,高山得遇流水,彼此之间同频共振,惺惺相惜,这样的际遇,对他们来说都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只可惜自古才命两相妨,诗词路上越走越顺的叶嘉莹,在人生的路上却坎坷难行。
十七岁那年,她迎来了人生第一次苦难:因父亲在沦陷区失去音信,日夜操劳的母亲积忧成疾,手术失败后死在了列车上,她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
眼睁睁地看着钉子一个个钉在母亲的棺材上,叶嘉莹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迈入了成年世界,十七岁的她,挑起了照顾老父幼弟的重担,从那以后,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相反,身边所有人都需要依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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