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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眉的父亲这时就站起来，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走了几步，站在师长身后，咳嗽一声说：“请这位先生息怒，普通百姓不懂官场规矩，口无遮拦，看在全车旅客的面子上，宽恕他一次如何？”
师长回头看了看林眉父亲，对方西服笔挺，衬衫雪白，胸前一枚光亮照人的镶碎钻领带别针，面容清癯，乌眉凹眼，气度不凡。
师长猜不透对方什么身份，态度就软了下来，悻悻地说一句：“好，便宜他一次。
要不然……哼！”
林眉父亲对他极有礼貌地微微弯一弯腰，以示谢意，在全车人注目中不卑不亢走回座位。
林眉迫不及待一把握住了父亲的手，兴奋地笑，小声说：“我很高兴……”
一路上景色单调，午饭过后车厢里的人都昏昏欲睡。
林眉父亲一手支额，用那本法文杂志遮在胸前，睡意朦胧中仍不失绅士气度。
牢骚满腹的粮食商人早已把一个头颅垂挂在胸口，身体随着列车行进晃晃****，头上的礼帽骨碌碌滚到膝盖，又从膝盖滑到地上，狗仗人势的师长勤务兵飞起一脚，把新崭崭的礼帽踢出好远。
一个孩子捡到了，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迟疑着不知该送还给谁。
林眉悄悄用手指对打瞌睡的商人点了一点，孩子明白过来，却慑于勤务兵的威风不敢动弹。
忽然林眉看见穿灰鼠皮袄的女人从另一个车厢摇摇摆摆往这里走。
车厢接头处晃**得厉害，女人的一双小脚步履维艰。
战战兢兢走得煞是可笑。
走进车厢门，她的一双眼睛立刻在两边人群中左右搜索，眼皮眯缝起来，漫不经心中显出精明气十足。
左右指缝中夹一条绣花绸绢，一边走，一边在腿前腿后来回扑打着，极像是演员正式上场前的一段过场。
林眉的睡意顿时全无，她把头靠在车座皮垫上，闭起眼睛作假寐状，一边从眼皮缝隙中好奇地盯视这个女人的动向。
女人很快有了关注目标，她一摇一摆笑眯眯地蹭到两个穿军装的男人跟前，先从怀里掏了一把铜子儿塞到勤务兵手里，打发他到前面餐车买什么东西，然后她用两根手指拈着那块绸绢，做作地弹了弹勤务兵坐过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三句两句很快把五十上下的师长哄得眉开眼笑。
接下来谈话进入正题，女人把身体朝师长那边挪了又挪，欠起半边屁股，嘴巴凑近师长的耳朵，挤眉弄眼说了一遍，只看见师长嘴巴慢慢张开，两眼瞪得老大，喉咙里不断发出：“唔，哦，啧”
的声音，显而易见对女人的话题表示兴趣。
女人说完了，扬手一拍师长的肩膀，嘴巴朝前面车厢努了努，示意到那边去看看，完了她先起身，踮着一双小脚，手绢拍打拍打地在前面领路。
师长略一迟疑，猛地起立，几个大步跟了过去。
林眉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但是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出现没有好事。
她睁眼向车厢前后看看，满车厢的人都睡得昏昏沉沉，她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灾难要落在身上一样。
她想这应该是一种心灵感应，不是她自己，是与她有某种密切关联的人要遇到灾难。
谁与她有这样心灵相通的联系呢？在火车上，除了父亲，还有谁对她至关重要？
五十来岁的师长跟小脚女人出去了一会儿，两个人仍然一前一后回到车厢，重新坐到了原来的位置，小声交谈起来。
这回两个人说话有点激烈，互相打着手势，脸子板了起来，互不相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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