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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冬季远比江淮严酷,向晚时日头一灭陡然又寒几分,款冬额外再裹一件棉袍,仍冷得缩手缩脚,一连几日都瞧着没什么精神。
客房里没有供取暖的物事,她便不常待在房里,而是围去大堂的地炉边,恨不得不离炉火半步。
今日没什么事,炉边还有几个中原商人就着糖脆饼喝酒,款冬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跟着听,偶尔有一两句挺下流的,他们讲完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姑娘家,短暂鸦雀无声后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款冬觉得这群人实在倒胃口,但又记挂这宝贵的暖和处,还是忍着厌恶不挪窝,反正作哑她擅长,装聋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正百无聊赖得心焦时,苏耶娜过来,上前耳语道:“琢娘,主人要你去找她一趟,说说话呢。”
款冬恰是受够了这群一身汗酸气的家伙,能换去屋什兰甄房里待一会儿是再好不过。
屋什兰甄房里有一盏铜暖炉,用的还是西凉瑞炭,耐烧且无明火,十步之内都暖意融融,这当然是珍物,白日里不烧,入夜愈冷才重新点上。
她推门进,果然有如春风拂面,筋骨都能自在舒展开来,因此心情甚佳,美滋滋把门掩上,在同张榻的对侧坐好。
屋什兰甄今日没在读书也没写字,微倚着案,凝神盯着面前的青釉莲瓣灯台,始终一言未发。
款冬稍凑近一点细瞧,才发现那灯台上烧着一张笺纸,现下只剩铜钱大小的焦骸,隐约有字的,不过早已什么都辨识不出。
“这是什么?”
款冬问。
屋什兰甄懒懒觑她一眼:“麻纸。”
款冬知道她敷衍,却也不着急,只想在这儿多逗留些时候,暖暖手脚,耐心问道,“好端端的,毁掉做什么?”
“习书。”
屋什兰甄用铜簪挑了挑最后一小块残张,火舌一舔,纸料刹时只剩一圈灰。
她气定神闲,把簪子搁去一边,“写得不好,心烦,便烧了。”
“是么?”
款冬忍不住笑,一双颖秀的眼直戳戳瞧过来,满脸洞烛其幽的志得意满,“是这字惹阿甄烦心了,还是——哪个负心郎君害得阿甄恼火了?”
屋什兰甄压了下眉梢:“你再胡说?”
款冬飞快道:“我不讲了。”
难怪突然要和自己说说话儿,难怪这书也不读了,字也不写了,话也不说了,还一副怏怏的神色,往案上一歪,很有些弱柳扶风似的引人怜。
款冬心里爱莫能助地嗟叹一声,哎,也是可怜。
再路见不平地暗骂一句,那负心的狗鼠辈,早晚让鹫鹰活吃他花花肚肠。
忖度几番,她还是决计再安慰三两句,又小心翼翼启齿,“我从前常常喂那无家的小狗,日子久了,它一见我便热心地摇尾巴,我以为很亲近了,谁知有一回,喂过之后它非但不满足,还无端发脾气,险些把我胳膊咬穿。”
说到这里她慢条斯理地停了片刻,像个老练的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语重心长,推心置腹。
“常说这犬最忠心最纯善,而人却有妄语绮语、恶口两舌1,你瞧,饲犬尚会被无故伤了皮肉,何况男人这种没定性、虚头滑脑的东西呢?伤心是在所难免的,我也不劝你宽心,只是负你是他的罪过,你千万不要责难自己。”
屋什兰甄眼里浮过一瞬的困惑,随即又隐约翻起几点想笑却未笑的意蕴,她把灯台推远了,又坐端了,终于正一正容色,问,“我叫你来,是替我开解情愁的?”
款冬见她转了脸色,揣摩不出对方的心思,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会错意还是讲错话,因此只能含糊其辞道,“不……我只是听苏耶娜的,过来同阿甄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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