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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声音还听不出喑哑,她估摸着不打紧,或许一两天的工夫,勤喝喝水就能休养好。
究竟是假节里,师父也不大管她具体练些什么。
最难熬是清早的喊嗓,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她强撑了小半个时辰,冬日本就干冷,寒气刀子一般往嗓子眼里窜,疼,仿佛被刀刃从喉管割到鼻腔,吞口水的时候反涌上淡淡一丝铁锈味。
叶思矩太倔了。
幼年时有个神婆对她说,你性子轴,若时运不好,便是祸因,作茧自缚。
然而家里人说那老太太是疯傻的,很快把人撵去了,就剩这么一句话孤零零粘在她脑子里。
她的确轴劲,明明只是张口知会一声的事,偏要自个儿熬着,十几岁的女孩子敏感和固执都让人捉摸不穿。
唱戏的人最金贵这副嗓子,但叶思矩不是,她最金贵的是这点自尊,哪怕它们总来得荒唐来得不合时宜。
寄人篱下。
叶思矩。
她从小就知道这两个词之间是藕断丝连一辈子择不干净的联系,如今年适逢年节,忽然体会更深。
被送来跟师父学戏时也是这样的冬天,娘说,娘没本事,你跟着娘白白吃苦,跟着叶老板不一样,苦吃尽了,日子就好起来了。
她那时候已经懂一些事,坐在地上不起来,问,为什么我要走,为什么弟弟可以不走?
娘说,傻丫头,老天没赏他这碗饭,单单赏你了,你千万要捧好。
她很想说,我愿意白吃苦,我不要去。
可是她不敢,而是问,娘还去接我吗?
去的。
她听信了,即使娘再也没来过,她仍是想——你来看我一次吧,哪怕一次,我就不怪你了。
学戏自然苦,三九天冻得手脚生疮过,伏暑天也热得脱力昏过去好几回,但是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
师父严苛,但到底是拿她当女儿一般对待。
师娘更如此,有时见她伤着,本来想替叶宗棨语重心长讲两句话理,“老话儿讲,玉不琢不成器,你师父……”
然而袖子挽上去,看到右小臂已经肿胀僵硬,顷时心疼起来,“这老头子也真是!
回头我要说道他的,就知道拿他当年练的那一套待徒弟,姑娘小子能一样吗?”
又道:“你听师娘的,明儿只管歇着,我这就跟他算账去。”
但是叶思矩不能也不敢。
她知道自己是被倾注心血、寄予厚望的的那一个。
师父师娘有一个她未曾谋面的女儿,大她八九岁,或者十来岁,名唤思衡。
叶思衡只存在于偶然间的只言片语里:叶思衡不学戏,她是风口浪尖的那一批新青年,结社集会、游行讲演,也是最早剪辫的女学生之一。
那时候北洋政府常借由“内乱罪”
“侮辱官员罪”
之类的名目严厉镇压学潮,一众学生领袖被捕入狱。
叶宗棨指责思衡不自量,要她安分些,二人常闹得剑拔弩张,矛盾日深。
再后来,她便借着公派留洋的机会,一走几年再无音信,也越来越少被人提起。
所以思矩知道自己是一个慰藉,得到的照拂也并非是无因由,但是她没有立场埋怨,反而越来越如履薄冰。
要最懂事,要最坚强,要最出挑,要长成台上最打眼的角儿,她身上负担了太多期望,怎么可以笨拙到连嗓子都保护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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