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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但几缕花白的碎发还是从耳后滑了下来。
她在物业公司做了好几年保洁,去年冬天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伤了腰,请了好几个月的病假,伤好回去上班时公司以旷工为由把她辞退了。
她反复说“我以为请假条交上去就没事了”
。
傅绥尔告诉她工伤期间被辞退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让她去调取当时的医院就诊记录和请假条复印件,又写下劳动监察部门的投诉电话和地址递给她。
女人接过纸条念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缝在衣服内侧的暗口袋里,起身要走时忽然又转回来,说了一句让傅绥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以前觉得被人欺负了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今天才知道不是我活该,是他们违法了。
这句话我等了好多年。”
咨询结束后,傅绥尔把案卷收好,端着茶杯走到花坊门口透了口气。
沈知意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何秀兰也在——她今天轮休来花坊帮忙,正蹲在花坊门口修剪新到的尤加利叶,旁边还放着刚从社区食堂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做的花卷,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双曾经在验伤报告上签字时还在发抖、现在正稳稳地握着花剪的手。
她刚从社区食堂下班,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小片干面粉——大概是早上揉面时蹭上去的。
傅绥尔忽然想起一件事,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说何姐,你以前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冬天吧,那件灰色风衣的袖口也是磨得起了毛边,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何秀兰说差不多,也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行李箱放在脚边。
当时手里攥着那张边缘起毛的手绘卡片,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敢推门进来,怕里面的人觉得她麻烦。
现在她站在花坊门口手里握着花剪,袖口卷到小臂,和刚来时判若两人。
她说刚才那个穿深绿色棉袄的女人让她想起了自己——都是做了很多年体力活,都是被欺负了不知道该找谁,都是在别人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的忽视里独自撑了很久。
但那个女人比自己当年更勇敢——至少她敢推门进来问一句“我这样算不算被欺负了”
,而自己当年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
“她说了那句话——‘今天才知道不是我活该。
’”
何秀兰把修剪好的尤加利叶放进清水桶里,又拿起一枝新的,斜斜剪了个四十五度切口,“我当年在咨询室听到傅律师说被家暴不是我的错时,说的也是这句。
那是好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之前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是我命不好、我不够小心、我惹他生气了。
所以刚才听到她说这句话,我知道她今天回去之后会反复想很久,可能会失眠,也可能会哭,但她不会再觉得是自己活该了。
那句话就像一个开关——第一次有人告诉你不是你的错之后,你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种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命不好的状态了。”
下午沈眠枝来的时候,傅绥尔正在工作台前整理今天后台收到的咨询案例。
沈眠枝围裙还系在身上,帆布袋里装着她上午带体验课用剩的边角料——几枝洋甘菊、一小把尤加利叶,还有一些剪废的枫叶——手里还拿着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
她最近收到了一封从凉山寄来的信,是之前在砖厂阅览室里翻手册的女工写来的。
那个女工已经不在凉山了,现在在成都一家家政公司做小时工,每天骑着一辆旧电动车穿梭在不同的小区之间,帮人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板。
她把信放在工作台上逐页展开,信纸边缘有些脏了,大概是在流水线旁边翻了很多遍,手上沾着机油,蹭在纸上留下一小片淡灰色的指纹。
她说这个女人之前在砖厂阅览室里翻手册,后来去东莞电子厂做流水线,再后来到成都做家政,每到一个地方都带着那本手册,扉页上那排花苗的照片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上个月遇到一个同样被家暴的客户,把手册借给了对方,对方还回来时在扉页上新写了一行字——“以前以为被打了只能忍,现在知道可以走。
谢谢你,陌生人。”
那个客户后来报了警,警察来之后她把手册里关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那一页翻出来给警察看,现在已经拿到了保护令,还在阳台上重新种了一盆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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