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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是一栋英式洋房,挑高客厅悬挂着水晶吊灯,光斑落在地毯上,像被禁锢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
她的父亲裴容与,奥瑞雅医疗集团的董事长,常年在深夜带回不同的男性访客,裴青苗很早就学会了从门缝里观察,从脚步声判断父亲的情绪,从那些男人离去的时辰推算他们停留的时长。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困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种事实——她的家庭不是由爱构成的,而是由股份、金钱和面子编织的合伙协议。
耿润倩,她的母亲,是这份协议的另一方签署人,耿润倩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瑜伽房里完成一套完整的阿斯汤加,然后更衣、化妆,以毫无瑕疵的姿态出现在早餐桌前。
她会给裴青苗倒一杯温热的牛奶,询问她的学业,叮嘱她注意仪态,但从不触碰她的额头,从不询问她昨晚是否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
裴青苗在这种环境中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真实的情绪折叠成极小的方块,塞进抽屉最深处。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她考上了天府美术学院油画专业。
离开天海市那天,飞机穿过云层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仿佛多年来压在身上的某种无形重量终于被卸除了。
大学宿舍是四人间,墙壁是白色的,床板是松木的,窗外能看见一片正在落叶的银杏,她在这里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第一次可以在深夜不锁房门。
顾惜是在入学第三周的素描课上进入她视野的。
那天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照在石膏像的眉骨上,顾惜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的画架很低,整个人几乎伏在画板上,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一种沙沙的、类似蚕食桑叶的声响。
那是一张老人头像的素描,但顾惜没有按照教学要求追求结构准确,而是把老人的皱纹处理成一种类似地质层理的褶皱,阴影不是涂上去的,是用橡皮一点点擦出来的,像时光本身在纸面上侵蚀出的沟壑。
课后,裴青苗在走廊里拦住了她,顾惜抬起头,那双眼睛让裴青苗愣在原地——眼距略宽,瞳孔颜色很深,那是一种破碎感与坚韧并存的气质,仿佛她的身体是一尊裂开的瓷器。
裴青苗后来才明白,那种气质源于顾惜的出身——她来自西南山区的一个小镇,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继父家境殷实。
她的生存建立在一种不对等的经济依附之上——继父提供学费与生活费,她则必须以让渡部分尊严为代价,在寄人篱下的缝隙中维持平衡。
她的破碎并非表演,而是生存本身留下的裂纹,她的坚韧亦非天性,而是长期周旋于依附关系中,在保全自我与争取生存资源之间反复博弈后的生存本能。
裴青苗对顾惜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友谊可以界定的。
她在顾惜身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不可能被驯化的生命力。
她开始在素描课后故意放慢收拾画具的速度,开始在水房排队时站在顾惜身后,开始在食堂里寻找那个消瘦的背影。
但她没有表白,甚至没有流露,她知道这种感情在世俗的眼光里是一种病,一种需要被矫正的偏差,她选择了隐忍,把那种日益膨胀的渴望压在胸腔里。
大一上学期的期中,裴青苗的情绪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开始失眠,开始在课堂上走神,开始在深夜的宿舍里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反复画同一个侧影——顾惜的侧影,低垂的睫毛,微微突出的颧骨,颈线。
班主任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她把裴青苗叫到办公室,裴青苗在那种沉默的注视下突然崩溃,眼泪砸在办公桌上,她断断续续地倾诉,用词谨慎,生怕自己不被世俗接受的悸动引来麻烦。
班主任听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告诉她,她没有错,她爱的人碰巧是女性而已。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同学聚会。
那是油画系几个高年级学生组织的跨年聚餐,地点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川菜馆。
裴青苗本不想参加,但听说顾惜会去,她便去了。
酒是廉价的梅子酒,装在塑料壶里,甜得发腻,后劲却极大。
顾惜坐在她对面,穿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入学时长了许多,垂在肩上。
几轮酒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在油腻的桌面上旋转,瓶口几次掠过裴青苗,又几次停在她旁边的人面前。
她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失落,散场时,夜已经深了,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
裴青苗扶着微醺的顾惜走在最后,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闻到顾惜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一种类似山茶花的香气。
走到宿舍楼下的阴影里,顾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然后她倾身向前,吻了裴青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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