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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旧刀挂在床头,赤练和雪练收进柜子里。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醒,岄会先去后山给七座坟各上一炷香。
七炷香烧完,太阳刚好翻过山脊,他会在坟前的青石板上坐一会儿。
然后回道观生火煮粥,吃完粥去后院看那三棵桂花数树。
三棵桂花树中的两棵已经枯透了,枝干发黑,树皮开裂,手指一掰就断,剩下一棵还活着,树根处压着厚厚的雪,枝头光秃秃的,看不出春天能不能发芽。
他在桂花树旁蹲一会儿,拔几根枯草,把雪拍实,然后去前殿扫地。
他把正殿扫得很干净,供桌上的陶罐里每天都换新水,插着一枝从竹林边折来的腊梅。
七幅画像上的灰尘被他用软布一寸一寸地擦掉了,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墨迹和师父们模糊的面容。
做完这些事,天就黑了,山里天黑得早,冬日昼短,不到酉时太阳就沉到了山脊后面。
岄会点一盏油灯,坐在供桌旁的蒲团上,摊开那本从梅府带出来的医典残篇。
记载情蛊的那一页被翻了太多次,页角已经起了毛边,六师父的字迹清瘦而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岄在灯下反复读那些字句,用手指在蒲团旁的青砖上无意识地画着经脉走向。
有时候岄会在蒲团上坐到深夜,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七幅画像发呆;有时候他会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把那根细微的搏动压在指腹下,压到指节泛白,然后猛地松开。
岄没有写信。
从竹山到京城,快马加鞭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一封信寄出去,六七日就能收到回信。
但岄没有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到了”
?写“山里冷”
?写这些做什么。
写感谢他们救了他的命?他感谢不了。
不是不感激——是感激和愤怒缠在一起,分不开。
感激他们在他热毒发作时守了三天三夜,愤怒他们用这种方式替他做了决定。
他是个人,不是一把刀,刀不需要做决定,人需要。
他这辈子所有重大的决定都是别人替他做的——琼图替他决定了活下来,崔九替他决定了背上刺什么图,师父们替他决定了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三胞胎替他决定了怎么活,只有赴死是他自己选的。
他们连这个都拿走了。
胸口的红点偶尔会轻轻搏动。
有时候是半夜,岄从浅眠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在了心口,掌心贴着子蛊的位置。
他把手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翻个身继续睡,但睡不着。
有时候是清晨,他蹲在桂花树旁拔枯草,红点忽然搏动了几下,他的手指顿在枯草茎上,然后继续拔,动作比之前更快。
有时候是傍晚,他坐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喝粥,红点轻轻一跳,他端着粥碗的手停住,然后低头继续喝,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岄从来不去主动感受那个连结,但连结就在那里,像是三根拴在脖子上的狗链,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他们还在,他们在千里之外,通过他心脉里这只该死的蛊虫,感知他的存在,也许能感知他的心跳,也许能感知他的情绪,也许什么都能感知到。
他不知道情蛊的连结到底有多深,医典上没写,六师父没教,这种未知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岄瘦了很多,旧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锁骨,骨节突出得像两道山脊。
他的脸色比在京城时更白,白得几乎透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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