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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他走,她跪在佛前,把木鱼敲得笃笃响。
下午未时,她掌事嬷嬷来报——柳将军已率亲兵出了城门,阿史那烈带走了姐姐给的全套汉话课本和几坛桂花酿,阿史那姑娘带着几名女兵送到城门口才折返。
她听完之后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那扇暗门前推开密室。
密室里那张紫檀木禅榻上的被褥已被她换成全新的一套——正红锦被,绣着极细的紫藤缠枝纹,和她腿上那双紫丝吊带袜的蕾丝花纹同款。
被面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正红嫁衣——那是她十六岁从雁门关嫁进京城时穿的,压在箱底十年,已经微微发黄,但折叠的每一道褶都保存得极完好,衣襟上绣着的紫藤缠枝纹和她此刻从密室小窗望出去、被春雨洗过的那串今春第一序紫藤花序在同一个光线角度下泛着完全一致的淡紫色暗光。
嫁衣旁边放着她年轻时戴过的那对紫翡翠耳坠、先帝赐她的那串紫翡翠项链——项链搭扣上刻着“如烟永念”
四个字,字迹是先帝的御笔,已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
还有她十六岁那年从雁门关带到京城的那串旧狼牙手链——那是柳承德在她出嫁前用自己猎到的第一头狼的犬齿给她串的,说是“柳家的女儿嫁进皇家也得带着狼牙,让京城那帮王公大臣知道你也是喝雁门关外风沙长大的”
。
她把这些东西在禅榻上排成一排,然后重新跪回蒲团上,对着释迦牟尼金身像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个头她就极轻极慢地说一句经文——第一句是《心经》里的“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第二句是《法华经》里的“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第三句不是任何经文,是她自己篡改过的句子:“如烟非烟,亦非如烟。
如烟即是如烟,如烟永念。”
这是她守寡十年自己给自己编的经文,每天在木鱼声里默念,但从未对人说过。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
紫丝包裹的膝盖在蒲团边缘压出两道极细微的草席印痕,她弯腰用手轻轻抚平那两道印痕,然后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串她用了十年的老紫檀佛珠,放在释迦牟尼金身像前。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先帝太后、以未亡人柳如烟的身份在这佛堂里捻这串佛珠。
从今晚起,这串佛珠将永远供在佛前,而她将换上一串新的——那串刻着“如烟已归”
的新紫檀持珠,此刻正躺在她袖中,每颗珠子都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
她转身推开密室的暗门走进去,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那间只有释迦牟尼小像和一盏长明灯的密室里。
她在禅榻前站了很久。
正红嫁衣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极温润极暗哑的光泽。
她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抚过嫁衣的领口——那道镶着紫藤缠枝纹的领口边缘已经起了极细微的毛边,是她十六岁那年从雁门关到京城一路在马车上颠簸磨出来的。
那时她穿着这件嫁衣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怀里抱着柳承德给她串的狼牙手链,心里想着先帝的模样——她只在画像上见过他。
后来她见到他时,他已年过四旬,鬓边已有白发,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再后来他走了,把这串紫翡翠和“如烟永念”
四个字留给她,把空荡荡的慈宁宫留给她,把无数个跪在蒲团上捻佛珠的夜晚留给她。
而现在这件嫁衣在箱底压了十年,她重新拿出来时,领口和袖口的金线绣纹已微微泛黄,可紫藤缠枝的花序仍是当年雁门关外春天柳家院墙上爬满的模样。
她闭上眼睛,把嫁衣贴在嘴唇上极轻极深地吻了一下——不是吻嫁衣,是吻十六岁那个还在马车上对未来怀着无限憧憬的柳家女儿。
她开始穿嫁衣。
动作极慢极郑重——先解开嫁衣前襟那一排极细的珍珠盘扣,每一颗珍珠都极小极圆,是她出嫁前母亲一颗一颗亲手钉上去的,扣眼极紧极窄,她紫丝长手套的指尖解扣时极轻极慢,每解开一颗就轻轻抚一下珍珠表面。
然后她把嫁衣披在肩上,对镜调整衣襟的位置,让它刚好盖住锁骨下方那枚紫翡翠水滴坠子。
她把坠子从锁骨中央挪到左胸心口正上方,让它垂在嫁衣领口边缘——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不是先帝赐她的位置,是她今晚自己选的位置。
接着她把腰带束紧。
这条丝绦和她当年出嫁时一样新——不是十年前那条旧绦,而是她上个月就让织造府重织了一条同款同色的新绦。
旧绦太脆了,一用力就会扯断;新绦极韧极柔,用的是当年同样的紫蚕丝,连织纹都和旧绦一模一样,只在绦尾多绣了一朵极小的新绽紫藤——她自己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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