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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撇了撇嘴，语气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视，这位王叔，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宗室藩王罢了，纵是能说会道，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这话说得中气十足，语调里那份轻慢，几乎是脱口而出，快得连太子自己都未曾察觉——这般不假思索的贬低，恰恰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最本能的反应。
陈眕在旁瞧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一幕看得分明：这位储君，提起淮南王时，嘴上说得越是轻巧，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滞涩，便越是藏不住——越是嘴上不放在眼里，心里往往越是放不下，这般外强中干的做派，古往今来，几位仗着名分却压不住场面的少主身上，倒都能瞧出几分相似的影子。
殿下说的是。
陈眕顺着他的话，恰到好处地附和了一句，语气里不带半分探究的痕迹，淮南王这些年深居淮南，久疏朝政，纵是今日露了这一面，往后如何，也未必真能翻出什么大浪。
太子闻言，脸上果然又添了几分得意，仿佛这话正说中了他心里想听的那一层。
这是自然，他挥了挥手，语气里的轻慢又浓了几分，他纵是军权在握，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藩王，我却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份名分，是他再多的兵马，也换不来的。
陈眕闻言，心里那点了然更深了几分——太子这般浑然不觉的骄傲自满，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状似随意地又添了一句：只是昨夜大王这般动静，园中倒也有人私下猜测，说他此番进京，兴许与殿下这边的事，有些许干系。
这话一出，太子脸上那点轻慢顿时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
与我有什么干系？他追问道，语气里已经添了几分认真。
这倒也说不准，陈眕不紧不慢道，只是眼下朝中局势，人人都看得出殿下与皇后娘娘这边，近来颇有几分不睦。
大王这般身份，若真有意插手，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太子闻言，脸色果然阴沉了下来，半晌，方才冷哼一声：她待我，何曾真心过。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显是积怨已久，我这些年，处处忍让，她倒好，总疑心我要害她，明里暗里，没少给我使绊子——若非看在父皇的面上，我何须事事都要退让三分！
陈眕见状，心里那根弦不动声色地绷紧了几分——这般现成的怨气，正是他此行真正要探的东西。
他状似关切地又追问了一句：殿下与娘娘之间，这般积怨，可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
太子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孩子气，她若真拿我当亲儿子看待，何至于处处提防？
我这个做儿子的，孝道尽到了，情分她却从不肯还我半分。
他越说越是激动，竟连日常那点城府都顾不上了，倒是这位淮南王叔，我瞧着，倒像是个明白人——他若真愿意扶持我，我这东宫的日子，兴许还能好过几分。
太子说到这里，竟自顾自地畅想起来，语气里那份孩子气的天真，愈发藏不住：这位王叔手握重兵，若真肯站在我这一边，别说贾后，便是满朝文武，谁人还敢小瞧了我去。
他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兴许正是在等一个时机——如今我这储君之位，说到底也需要几个真正有分量的宗室长辈撑腰，他若肯认我这个侄儿，往后我登基之日，自当好好谢他这份情。
这话说得越来越是离谱，仿佛他已经笃定了淮南王必定会为他所用一般，全然不曾想过，一个手握重兵、正统性上又不次于自己的宗室长辈，会不会存着旁的心思。
他这般毫无城府的畅想，倒像是把对方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拿捏的物件，而非一个真正需要提防的对手——这份天真，与他方才提起淮南王时那点本能的忌惮，混在一处，竟教人分不清，究竟哪一层，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陈眕在旁听着，面上仍是那副恭顺的神情，心里却是一片清明——这般人物，若当真有朝一日与淮南王正面相对，恐怕连自己是怎么输的，都未必想得明白。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顺地应和了几句，末了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殿下这般见地，倒也不无道理。
大王这些年素来低调，若真是心向殿下这边，倒不失为一桩幸事。
这话听在太子耳中，倒像是印证了他自己方才那点天真的猜测，脸上的阴沉渐渐散去，又添了几分自得——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毫无城府地说出的每一句话，此刻正一字不落地，将要经由眼前这个自己人，传到那位他压根摸不透的王叔耳中，成为对方手里，一枚又一枚，看不见的棋子。
陈眕见太子这般兴致高涨，心里那点探究的念头，倒也不肯轻易放过，状似漫不经心地又添了一句：殿下与大王，自幼便相识，这些年往来，可还算亲近？
这话问得看似寻常，却正戳中太子心里那处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他脸上那点得意骤然一滞，半晌，方才勉强道：亲近谈不上……他这些年深居淮南，我在洛阳，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
这话说得含糊，语气里却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倒是小时候，宫中宴集，我几次想寻他说说话，他却总是行礼便罢，再无旁的表示，倒像是压根瞧不上我这个侄儿。
陈眕听得心中一震——这话竟是把方才那点被人晾在一旁的旧账，又翻了出来。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状似宽慰道：大王素来沉默寡言，待谁都是这般疏离，殿下不必往心里去。
我何曾往心里去，太子闻言，语气却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急于辩解，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倒教陈眕心里那点了然，又添了几分实感——这位储君对淮南王的心思，果然如他所料，是又轻又惧，交织在一处，连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楚。
陈眕不再往这个话头上深究，只是又陪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寻了个由头告退。
走出东宫时，暮色已经渐渐笼罩下来，他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方才这一番对话，该如何拣着要紧处，禀报给淮南王——太子对贾后这份怨怼，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浅：深的是那份积年累月的委屈从未真正消解，浅的是他压根不懂得如何真正利用这份怨怼，只会一味地、孩子气地抱怨。
这般人物，往后要挑拨他与贾党彻底决裂，怕是比想象中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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