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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眕望着妻子这般安静的侧脸,心里那份终日紧绷的疲惫,倒渐渐松弛了下来。
这满城局势,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要提防,唯独在这方小小的堂屋里,在这个从不追问他心事的女子身边,他才能真正卸下那副终日戴着的、恭顺又周全的面具,做回一个疲惫的、寻常的人。
夜色渐深,堂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无言、却也无需言语的安静身影。
赵王府的静室,设在后园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外人只当是赵王上了年纪、寻处清修的去处,并不知这院中日夜香火供奉的,从来不是佛。
静室四壁刷得雪白,不设帷帐器玩,只北面一方素案,案上一座青铜香炉、一柄桃木剑、一方法印、几卷裁好的黄素——这是盟威道传下的规矩,入靖思过,上章通神,屋中越素净,神明越肯降临。
司马伦跪坐在案前蒲团上,斋戒已经三日,此刻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案上香炉,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秀一身玄冠褐衣,立在案前,先叩齿三通,再掐诀存思,随即提起朱笔,就着烛光在黄素上一行行写下章表——上奏天曹,为大晋赵王伦告灾祈福,词句写得极慢,极郑重,一笔一画都像是有千钧分量。
写罢,他双手捧章,口中念念有词,绕案踏罡步斗,脚下步子七拐八折,正合北斗之形,末了将那卷黄素凑近烛火,一点即燃,青烟笔直往上升,在这密不透风的静室里,竟不偏不斜。
章表已达天曹。
孙秀低声道,声音压得又沉又缓,大王屏息,勿惊了尊神。
司马伦忙不迭把腰弯得更低。
他今年五十有余,是宣帝司马懿第九子,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叔祖,可此刻跪在这蒲团上,那副屏气敛声的模样,倒比头一回面圣的乡下小吏还要惶恐三分。
香炉里青烟忽而一乱。
烛火无风自摇,孙秀双目倏地闭上,周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个全然不似他本嗓的声音来——苍老,迟缓,像是从极深的地底透上来的:
九子……九子安在……
司马伦浑身剧震,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儿臣在!
儿臣司马伦在!
曹魏土德既谢,我以金德王天下……那声音缓缓道,如今金气昏蒙,紫微暗弱,牝鸡司晨,宗庙将倾……我诸子诸孙,碌碌者众……《易》曰,乾元用九,乃见天则……用九,用九……
声音到此渐渐低了下去,烛火猛地一跳,复归平静。
孙秀睁开眼,踉跄一步,扶住案角,作大汗淋漓状,半晌才缓过气来。
宣皇帝……宣皇帝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司马伦爬起半身,声音都在抖,用九……用九……
大王,孙秀转过身来,脸色凝重得像是自己也被这神谕骇住了,乾卦六爻皆阳,用九者,阳数之极也。
宣帝二十五子,居九者谁?
满朝宗室,讳中应此数者又是谁?
神语不敢明言,只落一个九字——这是天机,也是宣帝苦心,说透了,反倒要折大王的福分。
司马伦怔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把用九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忽而老泪纵横:父皇……父皇在天有灵,竟还记得儿臣……他哭了一阵,又猛地攥住孙秀的手腕,孙秀,那淮南王呢?
他带了七百剑客进京,满城都传遍了!
贾谧那起子人只当他是来看风向的,太子那个蠢货,听说还做梦要认这个王叔撑腰——只有孤知道,他是冲着孤来的!
八年了,他从不与孤同席,从不受孤的礼,见了孤连个正眼都欠奉——这般人物,忽然带兵进京,不是冲着孤,是冲着谁!
孙秀垂着眼皮听着,心里冷冷地转过一个念头:这满城上下,聪明人个个把淮南王往观望两个字上猜,倒是眼前这个又贪又蠢的老王爷,凭着一身没来由的怕,反倒嗅对了方向。
蠢人有蠢人的鼻子——他怕谁,谁便是真能要他命的人。
大王稍安。
孙秀面上却愈发从容,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就着案上起了一课,掐指良久,方才道,前夜太白昼见,兵气在东南——淮南王此来,确是白虎临门之相,煞气极重。
然大王方才亲聆神语,用九二字既出,大王命格已得紫微垂照,白虎虽凶,克不动帝星。
眼下要紧的,不是与他争锋,是藏。
孙秀一字一顿,贾后与太子,母子之势已成水火,这一局,天数早定,必有一伤。
大王只需谨事中宫,愈恭顺愈好,教满朝上下都当大王是个只知奉承贾氏的糊涂长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等他们两败俱伤那一日,用九之数,自然应在大王身上。
淮南王再凶,他也只有七百人,只要大王不先露形迹,他便寻不着动手的名目。
对,对,藏……司马伦连连点头,抹了把老泪,忽而又想起什么,忙道,神明既这般护佑孤,这月的醮金,孤再添三倍!
要设大醮,用最好的香烛贡礼——孙秀,你替孤好生操办,万万不可怠慢了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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