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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原来那夜那样的光景里,她说的每一句,他都记着账,连讲到哪里断的,都记着。
她心里说不清是该气还是该服,末了只哼了一声:大王的耳朵,倒是从来不歇息的。
你说的话,我不敢歇息。
油嘴。
她啐了一口,到底顺着说了下去,讲到哪了——韩明玦想了想,对,外祖母。
她压低了声音:外祖母去了三年了,这本没什么可讲的。
可有一桩,是我娘前几日与我说的,我越想越觉得,该讲给大王听。
大王知道外祖母临终那一夜的事么?
略有耳闻。
外头传的,无非是老封君去得安详、身后哀荣。
真章在里头。
韩明玦道,那一夜,外祖母拉着姨母的手,旁人都遣开了,只留我娘在帐子外头。
我娘说,老人家气都续不上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太子的事,留一步。
你没有儿子,他日还得指望他,留一步。
说了不下十遍,直到咽气,手都没松开。
司马允夹菜的手,停了。
还有后半截。
韩明玦的声音更低了,外祖母还说了一句——莫听赵粲的话,也莫听你妹妹的话。
大王,这个妹妹,就是我娘。
我娘学这话给我听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得可不大好看——亲娘临死,一句话把她钉在不能听的那一头。
所以这桩事,我娘这三年,谁都没讲过,烂在肚子里,前几日不知怎的,忽然讲给了我。
为什么是前几日?司马允问得极快。
大王问到点子上了。
韩明玦看了他一眼,因为前几日,我娘进宫去了一趟。
回来与我说:姨母变了。
变在哪里,她讲不真切,只说了一样——从前姨母提起外祖母,是叹气,叹完了,该怎样还怎样;这一回,我娘因事提了一句母亲若在,姨母没有叹气。
姨母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母亲在的时候,是母亲的道理;母亲不在了——话没说完,就搁下了。
我娘伺候了她一辈子的姐姐,说这半句话出来,她后脊背是凉的。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司马允缓缓放下了筷子。
这一条,比韩明玦知道的要重得多。
满朝上下算贾后与太子这盘死局,算的是名分、是张华、是废储的骂名;却极少有人算到,深宫里还压着一句临终的遗言。
郭槐这个人,外头只当是个泼悍老封君,他却清楚这位老妇人在贾后心里的分量——贾后什么人都敢逆,唯独这个母亲,生前逆不动,死后,那只手化成了一句留一步,又按了她三年。
这三年贾后与东宫势成水火而始终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朝野归因于她的顾忌,其实真正替郭槐按着她的,是遗言的余温,加上张华的劝。
如今,余温在凉。
叹气变成沉默——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
叹气,是遗言还活着,她还在遵;沉默,是她已经开始跟那句遗言讲价钱了。
母亲在的时候,是母亲的道理——这半句话的后半句,不必说出来,他替她补得上:母亲不在了,是我的道理。
而把她逼到跟亡母的遗言讲价钱这一步的,是什么?
是西园那具穿妇人衣冠的草人,是满城长了腿的传闻,是贾谧捧进宫去的那个比谁先——他埋的种子,原来已经烧到了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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