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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条很短,统共两行。
宋岐看完,没有照例誊录归档,而是直接捧着,进了书房。
司马允正在灯下看淮南递来的岁末文书。
宋岐把字条放在案角,没有说话。
司马允搁下笔,拿起来。
字条上写的是:内廷诏,圣体违和,思念太子,命太子腊月十二入宫问安。
东宫已领诏。
备驾如仪。
两行字,他看了大约一次呼吸的工夫。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灯芯偶尔轻响。
宋岐垂手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这两行字是什么意思,这间屋里没有人不明白:圣体违和是由头,问安是名目,腊月十二进去的是储君,出来的会是什么,长秋宫那口箱笼、那卷《孝经》、那两坛温着的枣酒,早就写好了答案。
三个月,从金谷园的第一句闲话,到贾谧捧进宫去的农谚,到东宫走漏的进言,到那两个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信使——所有的水,都流到了这两行字里。
司马允把字条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案头那盏灯,把字条凑了上去。
火苗舔上纸角,两行字蜷曲,发黑,亮起一道橘红的边,然后散成灰,落在他专为此备着的一只铜碟里。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变——不是刻意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在处理一件与今夜其余文书并无不同的文书。
腊月十二,他开口,声音平平,府里照常。
我明日午后见淮南来的账房,议一议开春漕运的钱粮——把日子就定在明日,让长史发帖,发给司空府知会一声。
宋岐领会了:腊月十二这一整日,淮南王府的每一个时辰,都要摆在满城眼皮底下,摆得规行矩步,摆得与东宫那头的惊天动地毫无干系——议漕运钱粮,还特意知会司空府,连人证都是现成的三公。
项烈那边,司马允继续道,传话:十二这一日,南营的人一个不许进城,营门口的酒,照喝,鸡,照斗,比往日还要松三分。
甘缇,你的口子,十二这一日全部收声,市面上不管传出什么,一个字不许接,不许递,更不许有人显出早知道的模样——满洛阳明日都会震惊,我们府里上下,要震惊得和满洛阳一模一样。
吩咐完了,书房里又静下来。
宋岐收拾文书,躬身告退,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宋岐。
属下在。
司马允没有回头。
他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只盛着纸灰的铜碟上,像是随口一问:
东宫那位,今年——二十三?
宋岐一怔,答道:回大王,虚岁二十三。
二十三。
司马允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说什么。
宋岐等了片刻,见大王抬手示意,便悄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一个人,一盏灯,一碟纸灰。
司马允坐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二十三岁那年的自己,已经在这座城里做完了两桩大事;也许是明晚此刻,宫里那间偏室,那两坛温好的枣酒;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把明日之后的每一步,在心里再走一遍:废,囚,朝议,皇太弟之议,坚辞——每一步的落点,他三个月前就踏勘过了,此刻不过是最后一次巡桩。
灯花爆了一声。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灭了灯。
这个动作,和城东那座府邸里,那位老人某夜做过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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