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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盖合拢的轻响里,这句话听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一句符咒——念给别人听的那种。
倒是有一桩事,近来教她省心:孙秀老实了。
名册按时交,符牒趟趟过手,连月例的账目都比往常齐整三分;人也见得少了,听说赵王府年下事忙,他连着许多天宿在府里当差。
孙姮把这份老实,归进了自己的账——那夜正堂的敲打,到底是敲进去了。
这个侄儿,阴是阴,贪是贪,可终究是孙家的骨血,棍子落得准,还是拢得住的。
她不知道,她引以为治下有方的这份安静,是一个刚学会杀人的人,屏住的呼吸。
腊月十一,东宫,入夜。
王惠风独自坐在自己殿里,做一件冬衣。
针线其实早不必她亲自动手,可这些年,她渐渐做惯了——手上有一件东西在走,心里那些没处安放的时辰,就有了个去处。
殿外很静。
这份静,近来教她越来越不安。
她说不清不安从何而起,只能一样一样地数:中宫那边,往常隔三差五总有斥责的懿旨来,或轻或重,东宫上下早已听惯——入冬以来,一道都没有了。
朝里那些御史,往常总有一两本参东宫的章疏,风声总会绕进来——近来也没有了。
连宫外那些传闻,前一阵子传得满城风雨,这半个月,竟也渐渐落了。
满东宫的属官,起初还当是转机,私下里额手相庆,说娘娘到底顾念母子名分,说风头过去了。
王惠风不这样想。
她是王家的女儿,自幼在父亲那座人来人往的府邸里长大,朝局的门道她不懂,可有一样,她从小看会了:真正的风停,是一点一点小下去的;骤然的静,不是风停了,是风换了地方。
斥责停了,不是不怪了,是不必再怪了——要教训一个人,才需要一遍一遍地说;不说了,是说的阶段过去了。
这个道理,她没有对任何人讲。
讲给谁听呢。
太子这半个月,夜夜饮酒。
角门那桩事之后,他先是砸了三日的东西,骂了三日的人,然后忽然不砸也不骂了,只是喝。
教她心里发沉的,不是喝,是伺候他喝的那几个近侍——那几张脸她认得,都是东宫里最会凑趣的,往常撺掇太子驰马斗鸡,如今撺掇他饮酒,酒备得格外殷勤,格外足,话也递得格外顺:殿下这般人物受这般委屈,普天之下再没有的;殿下且宽饮,来日方长,笑到最后的还不知是谁——一句一句,像添柴,火苗矮了就添一把。
她有一回隔着帘听见,心口莫名一紧:这不像伺候,像喂。
喂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戌时刚过,前头传来动静——内廷来了诏使。
她放下针线,遣人去问。
回话的宫人一路小跑,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娘子大喜!
是好事!
陛下圣体违和,思念太子,诏太子殿下明日入宫问安——满宫都说,这是陛下要与殿下父子亲近,是天大的转机!
殿里几个侍女都欢喜起来,七嘴八舌:陛下到底是亲父子,娘娘再厉害,拗不过天家骨肉;明日殿下面圣,父子一见,往日那些风波,说不定就此揭过——
王惠风坐在灯下,手里那件冬衣,不知不觉攥紧了。
思念太子。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这深宫里没有人比东宫的人更清楚——陛下的心思,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道诏,不是父亲想儿子了,是有人要儿子进宫去。
去做什么?
她猛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又缓缓坐下——她能做什么呢。
去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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