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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子上是二十样:古器,书画,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琉璃——压轴的一行小字:金谷家伎一部,乐器全副,愿为大王佐一夕之欢。
司马允看到那一行,把礼单递给宋岐:石崇这份单子,读出什么来了?
前十九样是幌子。
宋岐道,家伎一部——金谷园的家伎之首是谁,满洛阳皆知。
他不写那个名字,是给大王留退路,也给自己留退路:大王若不留人,他是献艺;大王若留人,他是献诚。
进退都在大王一念,他两头不失。
他倒是把不可得也四个字,拆出了活口。
司马允淡淡道,回帖:器物收琉璃一件,余者奉还——他的东西来路太脏,收多了烫手。
家伎,准他带来,只说本王久闻金谷丝竹,愿闻一曲。
于是十一月十七的夜里,绿珠进了淮南王府。
来的排场不小:石崇亲自押阵,乐伎八人,箱笼四抬。
可入了府,石崇在前堂陪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王府长史客客气气地引去偏厅看几件江东的古物了——这个安排,宾主都懂。
绿珠随内侍穿过两重院子,到了后园一处水榭。
水榭里没有满堂宾客,没有灯山,没有她惯见的那种把人架起来的场面。
只有一炉炭,两三盏灯,一张琴案闲置在侧,主位上坐着那个人,面前一壶温着的酒,像谁家寻常的冬夜。
坐。
他指了指下首的席,炉子旁边那个。
外头冷。
绿珠依言坐了,把怀里的玉笛搁在膝上,垂目,候着。
这是她的本分:候着点曲,候着示下。
金谷园二十年,她把候着这门功夫练到了随时可以候一整夜。
他却没有点曲。
他给自己续了酒,也给她面前的空盏斟了一盏,然后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不在她准备好的任何一份答案里:
《明君》那支曲子,教了你多少年?
回大王,自妾入园,断断续续,总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
他点点头,我算过,以金谷园宴集的密度,这支曲子,你吹过总在千遍以上。
我问你一句闲话——吹到第几年,你听懂的?
绿珠握着膝上玉笛的手,极轻地紧了一下。
这一问,问得太偏了。
满洛阳的贵人听她吹《明君》,问的从来是那几样:此曲何来,词是何人所填,某一段的指法何以那样婉转——都是隔着曲子问曲子。
从没有人问过她听懂。
这两个字底下埋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清楚不能懂——她垂着眼,搬出了候了二十年的那套应对:大王说笑了。
妾一个乐伎,主人教什么,妾吹什么,谈不上懂与不懂。
嗯。
他不置可否,饮了口酒,那我换个问法。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这一句,石崇教你的时候,腔是怎么定的?
回大王,是……是叹腔,曲中最低回的一处,气要沉,尾音要散。
他定错了。
绿珠愕然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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