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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司马允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和梁王府夹道里那一次,一模一样的两根手指。
成交。
他说。
角门夜宴的消息传到东宫,是第三日的午后。
传话的是太子身边一个惯会凑趣的近侍,说的时候拿捏着分寸,又惋惜,又愤慨:……殿下,满城都传遍了。
淮南王的车驾,走的是鲁公府的角门,里头只设了两个人的席,叙旧叙到夜半——奴婢们听着,实在替殿下不平。
殿下几番折节致意,大王连一字的回音都欠奉;贾谧那个东西,倒配大王屈尊夜访……
太子正在西园调他新得的一匹小马。
缰绳在他手里,勒着,那马原地打了两个转。
他没有发作。
近侍们都做好了他掀翻马槽的准备,他却没有。
他只是站着,握着缰绳,站了很久,久到那匹小马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殿里走,走到廊下,经过一架前日才修好的鹦鹉笼——满东宫都知道他宝贝这架笼子——他抬手,极随意地,把整架笼子从廊柱上掼了下去。
竹篾迸裂,鹦鹉尖叫着扑出来,满园乱飞。
他连看都没看,径直进了殿。
殿里,他独自坐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把这几个月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擅长想事情,师傅们教的那些经义章句,进不了他的脑子;可这一类的账,他算得清,算得比谁都快,因为这一类账的算法,是长在他骨头里的:谁看得起我,谁看不起我。
淮南王看不起他。
这个答案,其实几个月前就该明白了。
他递第一回话的时候,身边人劝他:大王持重,总要掂量掂量。
他信了。
递第二回,备了礼,人家原封退回,身边人又说:大王避嫌,眼下风声紧,不便与东宫过从。
他又信了——他愿意信,因为他需要信:满朝上下,母后的人占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看风向;宗室里论分量,能与母后掰一掰手腕的,只有这一位。
这位十叔若肯站过来,哪怕只是站得近些,他司马遹的储位,便是铁打的。
所以他一次一次地找台阶,替人家的冷淡找台阶,找了几个月。
如今台阶没了。
人家掂量完了——掂量的结果是:贾谧的角门,比他司马遹的东宫,值得进。
欺我。
他坐在空殿里,忽然出声,声音不高,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欺我。
母后欺他,拿他不是亲生;贾谧欺他,仗着裙带骑到储君头上;满朝的老东西欺他,一个个口称殿下,眼睛里没有一个装着他;如今连这个十叔——这个他放下储君的身段、三番五次去讨好的十叔——也把他掂在秤上,掂完了,丢开。
他想起小时候,皇祖父抱着他,当着满朝的面说,此儿当兴我家。
那时候满殿的人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记得。
皇祖父一死,那些眼神就一年一年地变,变到今天,变成了满城传笑的这一桩:储君折节,求告无门。
好。
他在心里说。
你们都等着。
等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就是司马遹——恨意认得路,他的本事认不得。
他能把恨烧到房顶那么高,却烧不出一个章程来;于是那恨没有去处,只能在东宫这四面墙里打转,转成毡子里的针,转成箭靶上的衣冠,转成满宫下人一日重似一日的战战兢兢。
入夜,东宫将佐赵俊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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