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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二
驭聪的一生过得很平凡,纵使不是这样的短,恐怕也不会有甚么希奇的花样出来,然而,在与驭聪熟悉的人,却始终觉得这个人太奇特了。
他有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观火》,我们觉得他本身就象一团火,虽然如此,但他不能真实的成一团火,只是把这一团火来旁观——他在人生里翻斤斗,出入无定,忽悲忽喜。
十年都市的生活,把这位“好孩子”
的洁白心灵染上世故人情的颜色,他无法摆脱现实,躲藏这里头又没有片刻的安宁,他旁观自己,旁观他人,他真有所得,他立刻又放下了,他旁皇无已,他没有“入定”
一般的见道,他的所得却是比不平凡的人多得多了。
他的情感也是属于平凡的人的,但也没有比这个再亲切的。
初次见他的人也许感到有一点冷气,但只要你是知道他,他会慢慢自己点着,烧热来应付你们,我觉得他对人生最有趣味而不敢自己直接冒昧来尝试——这解释了他对朋友的态度。
他会忽然鸣金收军,你不要气馁,他迟早总会降服了你,这当中使你感到未曾有过的温情,他的法门极多,却无一不是从内心出来,他的话言是整块成堆的,透明的而不是平面的,真够搅乱了你的胸怀,他走后,这印象留下,延长下去很久,驭聪的朋友们有谁不觉得受他牵引,纠缠你的心曲而无法开交呢?他耽于书卷比谁都利害一点,他不受任何前辈先生的意见支配,他苦讨冥搜,他自己就是“象罔”
,这确是最能得古人精髓的人应有的本色,可惜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这本色,我们随便拿他一篇文章来看,立刻就能知道学究的话没有进过他的门限,他口上没有提过学问这两个字,这样他得了正法眼藏,但是有的到了这境界的人转到学究那边去了,自己关住了,他能守能攻,无征不克,他的趣味的驳杂配得上称獭祭鱼,所以甚么东西都可在他的脑海里来往自如,一有逗留,一副对联,半章诗句都能引起他无数的感想与附会,扯到无穷远去,与他亲密的人领会这错中错,原谅他,佩服他,引起的同感非常曲折深邃,这的确不是非深知他的人所能知道的。
说到他的文章,时常有晦涩生硬的地方,正是在这里头包藏了他的深情密意,不,密意是说深入的意思,这是好孩子的话——我们又像见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生气蓬勃的哲人——他把自己所见所思的,吞吞吐吐地说出,不把他当做他在给你ce的人,不会看懂,因为他就不曾想过做甚么文章,所以他的文章是朋友们的宝藏,神气十分像他的话匣子开起来的时候,可惜毕竟是文章,终有一个结束,总不如他本人来得生动,来得滔滔不绝,谁能想到滔滔不绝的生命之流会在他身上中断了,这一切停住了,他到另一世界去了,在这边留下一个不可弥补的偌大的空虚,在深夜我想起他的谈笑丰姿,想起他撇下的家庭,这是一件不能令人相信的事,这是一件惨不堪言的事。
驭聪昔日常常说青年时候死去在他人的记忆里永远是年青的,想不到他自己应了这一句话,我们虽然不敢一定要挽留他在这悲苦的世上颓老下去,但在这崎岖的人生道上忽然失去这样的一个同伴,在记忆里的他清新的面孔,不断给我无涯际的痛心,惆怅至于无穷期……
这样的一个人仅仅留下几十篇文章,结集起来算是朋友们对他做的一件事,此外再也役有甚么可以尽力的,我苦于无话可说,不料在他死后仅仅一年余,居然也能写出这篇充满理智的文字,这也是人间世可悲痛的事。
刘国平
序三
秋心的这本集子,在去年秋天曾经由废名兄带到上海来,要我们给它找一个出版家,而且“派定”
我作一篇序文。
但结果到今年春问这原稿还是寄回北平去了,而我的序文也就始终没有写,曾日月之几何,如今只落得个物在人亡了。
他的死实不仅是在友谊上一个可悲的损失而已。
回忆我们在大学的时候,虽则是同级,同系,又同宿舍,可是除了熟悉彼此的面孔和知道彼此的姓名外,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来往。
有时在外面碰着,不知怎的彼此都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望一望就过去,很少点头招呼过,更不用说谈过什么话了。
那时他所给与我的印象只是一个年少翩翩颇有富贵气象的公子哥儿罢了。
到了毕业的那一年,因为借书的关系我才开始和他发生交涉。
记得我第一次招呼他和他攀话时他的脸上简直有点赧红哩。
后来渐渐地熟了,我才知道他是一个最爽快最热忱不过的人,厥后来沪,他在真茹(那时有人嘲笑地称他为“口含烟斗的白面教授”
,其实他只是一个助教而已)而我则住在租界的中心,他乡遇故知,自然格外觉得亲热。
虽则相距颇远,我们每星期总是要来往一次的。
他是一个健谈的人,每次见面真是如他自己所谈的“口谈手谈”
。
有时读了什么得意的文章,或写了什么得意的文章,总是很高兴地翻出来给我看,桌子上大抵堆满了他所翻开的书本,而我当时却几乎是“束书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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