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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怎么行,共产主义狂热症,不顾群众的死活。”
那天,他从黄荆坪出来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棵大树,正熙熙攘攘,原来又是在砍树。
他走上前说:“这么好的树,长成这个样子不容易啊。
你们舍得砍掉它?让它留下来在这桥边给过路人遮点阴凉不好吗。”
这时大树的齐根处已被斧子砍进一道深沟,青色的树皮向外翻卷,木质部已被剁出一个深窝,雪白的木茬飞满一地。
而在桥的另一头,一棵大槐树已被放倒。
他心里一阵难受,像是在战场上,看到了流血倒地的士兵,紧绷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便默默地上了车,接着前去韶山考察人民公社。
周小舟见状连忙吩咐干部停止砍树。
这天是1958年12月17日。
这个彭老总护树的故事,我大约三年前就已听说一直存在心里,这次才有缘到现场一看。
这棵重阳木紧贴着石桥,桥边有一座房子,房主老人姓欧阳,当年他正在现场,讲述往事如在眼前。
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句话:给老百姓留一点阴凉!
我问那棵阻拦不及而被砍掉的古槐在什么位置,老人顺手往桥那边一指,桥外是路,路外是收割后的水田,一片空茫。
我就去凭吊那座古桥,这是一座不知修于何年何月的老石桥,由于现代交通的发达,旁边早已另辟新路,它也被弃而不用,但石板仍还完好,桥正中留有一条独轮车辗出的深槽。
石板经过无数脚步、车轮、还有岁月的打磨,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在夕阳中静静地沉思着。
车辙里、栏杆底下簇拥着刚飘落的秋叶,这桥不在不停地收藏着新的记忆。
我蹲下身去,仔细察看树上当年留下的斧痕。
这是一个方圆深浅都近一尺的树洞,可知那天彭总喝退刀斧时,这可怜的老树已被砍得有多深。
我们知道,树木是通过表皮来输送营养和水分的,五十五年过去了,可以清晰地看到,树皮小心地裹护着树心,相濡以沫,一点一点地涂盖着木质上的斧痕,经年累月,这个洞在一圈一圈地缩小。
现在虽已看不到**的伤口,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凹陷着的碗口大的疤痕。
疤痕成一个圆窝形,这令我想起在气象预告图上常见的海上风暴旋动的窝槽,又像是一个旧社会穷人卖身时被强按的红手印,似有风雨、哭喊、雷鸣回旋其中。
五十五年的岁月也未能抚平它的伤痛。
就像一只受伤的老虎,躲在山崖下独自舔着自己的伤口,这棵重阳木偎在石桥旁,靠树皮组织分泌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填补着这个深可及骨的伤洞。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洞口一圈圈干硬的树皮,摸着这些枯涩的皱褶,侧耳静听着历史的回声。
彭德怀湘潭调查之后,又回京忙他的军务。
但大跃进的狂热,遍地冒烟的土高炉,田野里无人收割的稻谷、棉花,公社大食堂没有油水的饭菜,一幕一幕,在他的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
转过年,就是1959年,彭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人生的转折之年,也是中国共产党命运的转折之年。
其时大跃进、人民公社造成的经济败象已逐渐显露出来,这年7月中央在庐山召开会议准备纠左,彭根据他的调查据实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他不知道,毛是绝不允许别人否定他的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于是雷霆震怒,就将他并支持他意见的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一起打成“彭、黄、张、周”
反党集团。
从此,党内高层噤若寒蝉,再也听不到不同意见,党和毛的自我纠错能力也日弱一日,直到发生“文革”
大难。
彭德怀生性刚正不阿,又极认真。
他罢官后被安置在北京郊外一处荒废的院子里,就自己开荒、积肥、种地,要验证那些亩产千斤、万斤的神话。
1961年12月他再次向毛写信申请回乡调查。
这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他回乡住了五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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